离开绣鞋镇,两人往西,三天后到了那座南方古城。
图上的第二个红点就落在城里,点旁边两个字:灯笼。本地人管那条巷子叫灯笼巷,老城改了三轮,就这条巷子没动过,两边的老墙上还挂着灯笼,一盏挨一盏,从头挂到尾。
两人白天先走了一遍。巷子不长,两百来步,青石板路,两边是关着的老宅院,墙皮斑驳。巷子走到头,是一面砖墙,实打实的墙,堵死了,墙后头是另一条街。
“白天看,就是条死巷子。”沈墨渊仰头看那些灯笼,灯笼白天不亮,红布罩子蒙着灰,“可我在资料上查到一句,本地论坛五年前有个帖子,说午夜十二点,这条巷子的灯笼会自己亮,一盏接一盏,照出一条路。发帖的人说自己跟着灯走到底,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,然后就删帖了,再没上线过。”
“怎么个不该看见法?”
“帖子删得快,没截图。底下就一条回复,本地人发的,四个字,‘别走到底’。”
“得,那就更得走到底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这话。”
当天午夜,两人进了巷子。
十二点整,第一盏灯笼“啪”地亮了。没有火,没有灯芯,红布罩子自己透出光来,暖红暖红的。跟着第二盏、第三盏,一盏接一盏往巷子深处亮过去,像有人提着火种一路走。巷子口最后一盏亮完,整条巷子被红灯笼照得清清楚楚。
照出来的路,和白天不一样。
白天的青石板路上,只有一条路。可灯光底下,靠右边墙根,隐隐约约多出一条道的轮廓,窄的,只容一个人走,贴着墙,一直通向巷子深处那面砖墙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林疏桐低声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沈墨渊的声音也压着,“路是给一个人走的。”
两人顺着那条窄道往前。走到巷子尽头,砖墙还是砖墙,可红灯笼的光落在墙上,墙上现出了一扇门的轮廓。门框、门楣、门槛,光是虚的,门是“在”的。
林疏桐伸出手,推在墙上。
手陷进去了。砖墙在她手底下是软的,凉的,像推开了蒙着水汽的布。她回头看了沈墨渊一眼,抬脚,跨过了那道光的门槛。
门后是个小院子。
很小的院子,一口水缸,一棵石榴树,树下摆着一张矮桌。院子的正屋亮着一盏油灯,门开着,一个老妇人坐在门里,正在扎灯笼。竹篾在手里弯,红布往骨架上蒙,动作很慢,很稳。
老妇人抬起头,看见了门口的两个人,手上的活停了。
“多少年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沙的,“头一回,有人推开这扇门。”
“您是……”林疏桐往前走了两步,“您住在这儿多久了?”
“五十年。”老妇人把灯笼放下,“外头的人看不见这扇门,也看不见我。这巷子里的人,换了一茬又一茬,没人知道巷子底还住着一个活人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买菜都是夜里出去,钱是早年间攒下的。我死不了,也不想死,我走了,灯就灭了。”
“什么灯?”
“给我爹引路的灯。”
老妇人让两人在矮桌边坐下,慢慢讲。
“我爹是这条巷子的灯笼匠,姓苏。这条巷子从前家家户户的灯笼,都是我爹扎的。我十七岁那年,巷口的钱家丢了东西,一副祖传的镯子。钱家咬定是我爹偷的,我爹一辈子没拿过人家一根线。可钱家有势,衙门口有人,三堂会审,屈打成招。我爹在牢里熬了大半年,放出来的时候,人已经不成了,抬回家,第三天就走了。”
“死的时候,我爹没能进家门。”老妇人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讲别人的事,“官府定的罪名还在身上,巷子里的人怕沾晦气,不许他的灵从正门抬进来。灵棚搭在巷子外头,草草收的殓,埋在了乱坟岗。”
“我咽不下这口气,又没有本事申冤。我就剩一样本事,扎灯笼。我听老辈人讲,人死在外头、进不了家的,魂就找不着家门,只能在外头飘。要是有血亲点灯引路,一路点到家门口,魂就认得回家的道。”
“我扎了四十九盏灯笼,从巷口一路挂到我家门口。我守着我爹的灵位,点了七七四十九天。最后一天夜里,我看见我爹从巷口走进来了。还是穿那件旧褂子,走得很慢,一路走,一路抬头看灯。走到家门口,他站住了,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进屋了。”
老妇人说到这里,停了很久。
“后来的事,你们也猜到了。钱家三年后败了,那副镯子在他自家孙子枕头底下找出来的,可我爹的案子,没人给翻。灯点了四十九天,火没停,从那以后,巷子里的灯笼每到午夜就自己亮。那是我扎的灯引的路,路引出来了,就收不回去了。我守着我爹的灵位守在这儿,守着守着,就把自己也守成了巷子外头的人。”
“您守了五十年。”林疏桐轻声问,“您还有没有没了的心愿?”
老妇人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动了动。
“我爹的灵位还在屋里供着。他活着没清白,死了没进门。我就想,”她的手抖了一下,“把我爹的牌位,从这巷子底请出去,正正经经安到城里的祠堂去。苏家的祠堂还在城西,族里还有人。可我一个人,出不了这扇门。这扇门,只认外头进来的,不认里头出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认我们?”
“你们一个带着守门人的血,一个魂在阴间走过一遭还囫囵回来。”老妇人看着两人,“我这盏灯,照的就是给亡人引路的道。你们身上的气,比我这灯还亮。门认灯,也认你们。”
第二天夜里,午夜,灯笼又亮了。
林疏桐和沈墨渊一人捧着一样东西,苏老爷子当年留下的一盏旧灯笼,由沈墨渊捧着;老妇人在后头,怀里抱着她父亲的牌位,牌位用红布裹了,是她五十年来头一次裹红布。林疏桐在前头引路,一步一步,顺着灯笼照出的那条窄道往外走。
走到巷口那盏灯底下,老妇人停住了。她回头望了一眼巷子深处,望了很久。
“爹,”她说,“咱们回家。走正门。”
三个人跨出巷口的同时,身后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四十九盏红灯笼,从头到尾,一盏接一盏地灭了。像有人从巷子底一路吹过来,一口气吹熄了五十年的灯。
三天后,城西苏氏祠堂,苏老爷子的牌位入了龛。族里上了年纪的人翻出旧族谱,当着全族的面,把当年的案子从头议了一遍,白纸黑字,写了平反的文书,烧在了牌位前。
老妇人搬出了那条巷子。搬出来那天她数了数,这是她五十年里头一回,在白天、站在太阳底下,走完那条两百步的巷子。
走到巷口,她回头对跟上来的林疏桐说:“姑娘,我教你个扎灯笼的手艺吧。你们往后要走远路,”她拍了拍手里的竹篾,“用得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