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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第四站 · 戏台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1718 2026-08-29 15:21:35

出了棺材铺所在的县城,两个人往北走了六天。沈墨渊的身子还是虚,一天走不了太远,走走停停,倒把沿途几个小集镇的吃食吃了个遍。

“欠你那顿饭,先记着啊。”沈墨渊蹲在路边啃烧饼,“等我身子骨利索了,请你吃席,八个碗那种。”

“记着呢。”林疏桐说,“连本带利。”

进村那天是农历十一。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,一听两人打听住处,先反问一句:“打这儿路过,还是办事的?”

“办事的。”林疏桐说,“听说村东头有座戏台。”

几个老头对了个眼色,里头一个缺了门牙的把烟袋锅磕了磕:“戏台有,二十年没用了。你们打听它干啥?”

“月圆的晚上,是不是有声?”

老头们不吭声了。半天,缺门牙的那个把两人领回家,关了门,倒了水,才开口。

“你们耳朵倒灵。”老头说,“那戏台,是民国年间盖的,村里逢年过节请戏班子用。到我小时候还在用,后来有了电视,没人听戏了,就废了。废就废了吧,怪就怪在这儿,打废了那年起,一到月圆,后半夜,那戏台上就有唱戏的声。咿咿呀呀的,还有锣鼓点。胆大的后生去看过,说台上没人,就一层白蒙蒙的影,像戏服的袖子在那儿飘。”

“没人管?”

“管啥?它又不害人。就是唱,月月唱,唱了二十年。”老头压低声,“我爹在的时候说过,那是唱给自个儿听的。你们要问为啥,得去找村西头的老佟,他爷爷当年管过那戏台的事,家里怕是留了话。”

老佟八十多了,耳朵背,得凑着喊。听完来意,老头从炕柜最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一张发黄的戏单,还有半页信纸。

“我爷爷留的。”老佟说,“他说这事儿得有人知道,可一直没人来问。民国二十几年,村里请了个戏班子,正日子唱《窦娥冤》。唱窦娥的是个女角儿,艺名叫云卿,二十来岁。戏唱到一半,村里的一个财主少爷带人上台,当众说她偷了他家的玉镯子,说她妆匣里搜出来的。那镯子是赃物,前头刚丢了,官府正查。云卿喊冤,没人听。班主怕惹事,把她捆了送官。没过堂呢,人在牢里就没了,说是病死的。尸首扔在乱葬岗,戏班子连夜就散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不到半年,那财主家遭了贼,贼招供,说玉镯子是他栽赃,早卖了分钱。可人死了,冤就冤着呗,那时候谁给一个戏子翻案?”老佟叹气,“我爷爷说,云卿死前托人带过一句话,说她的戏没唱完,窦娥临刑那三桩誓愿,她一桩都没唱到。我爷爷记了一辈子,临死把这张戏单交给我,说等哪天有人能听她唱完,就把这事儿讲出去。”

出了老佟家的门,月亮已经快圆了。

“明儿就是十五。”沈墨渊仰头看了看,“得嘞,正好赶上正日子。”

十五那天夜里,两个人提前一个时辰到了戏台。戏台在村东一片空地上,台基的青砖缝里长满了草,台柱子上的红漆剥得一块一块的。两人躲在台侧一棵老柏树后头,等。

午夜前一炷香的工夫,锣鼓点响了。

没锣,没鼓,就是那个声,一下一下,跟有人在暗处敲似的。接着一层白影在台上聚起来,先是一道水袖,再是整个人形。一个穿青衣的女人立在台中央,脸上看不清眉眼,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,头面、点翠、褶子裙,齐齐整整。

她开口唱了。嗓子是哑的,可板眼一点不差。

《窦娥冤。没唱前头的,直接就是法场那一段。

“没来由犯王法,不提防遭刑宪……”

沈墨渊头皮发麻,凑到林疏桐耳边:“妈呀,还真是全套的。”

林疏桐没说话。她听了一段,从树后头走了出去,一步一步,走到戏台跟前,然后踩着台阶,上了台。

台上那道影,停了。

锣鼓点也停了。整个野地静得只剩虫叫。那个青衣女人转过身,正对着她。没有脸,可林疏桐能觉出来,那是在看她。

“云卿。”林疏桐开口,“民国二十几年,玉镯子的案子,贼早招了。是栽赃。你冤枉,这村里有人记了一辈子,老佟家,留了戏单,留了话。你冤,有人知道。”

台上的影不动。

“你的戏没唱完。”林疏桐说完,转身下台,在台下第一排老砖地上坐了下来,抬起头,“唱吧。这回有人听。”

沈墨渊愣了一下,也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
台上静了很久。然后锣鼓点重新响了。

这一回,是从头唱。

哑嗓子,一句一句,一板一眼。唱到窦娥发那三桩誓愿,血溅白练、六月飞雪、亢旱三年,那影子的水袖甩出去,收回来,跪,起,再跪。沈墨渊听不太懂戏文,可他没动,也没插一句嘴。

唱到最后一字收腔,那影子朝着台下,深深福了一礼。

然后月光从台面上照过去,什么都没有了。锣鼓声也停了,虫叫重新满了整个野地。

台中央的青砖上,留着一根银发簪。簪子头磨得发亮,是常年插在头面里用旧了的。

林疏桐上台,弯腰捡起来。簪子不凉,是温的,像刚从人头上拔下来。

“明天去找老佟,”她说,“把这张戏单复印了,村里出个证明。她的冤,白纸黑字立起来,往后这戏台重修一座,碑上也刻上她的艺名。”

“重修戏台?”沈墨渊说,“钱呢?”

“老佟家等这一天等了三代。”林疏桐把簪子用手帕包好,收进怀里,“他出。”

三天后,戏台边上立了块小碑,碑上刻:民国艺人云卿之冤,于此昭雪。老佟揣着那张复印的戏单,在碑前坐了一下午,谁劝都不走。

当夜是农历十八,月已缺了一角。两人收拾东西准备赶路,路过戏台,台上空空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二十年了,头一个没有唱戏声的月圆之后。

林疏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戏台,把包紧了紧。

嗡——

【支线·戏台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
【剩余待解锁:123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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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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