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戏台那个村，两个人往山里走。这回的点是林疏桐从地图上挑的，山坳里一个叫水磨沟的地方，系统标了红点。
山路难走，沈墨渊喘了两次，歇了三回。到地方是下午。
磨坊建在溪边，木头架子，一半塌了，水轮停着，轮叶上挂着枯草。溪水还在流，就是浅了，推不动轮子。
磨坊里黑黢黢的。两人进去，就见那盘石磨摆在正中间，磨盘上一层灰，灰上没有手印，没有脚印，干干净净。
“就这？”沈墨渊转了一圈，“这么个破地方，能出什么怪事。”
话音没落，天擦黑的时候，山下有人来送柴，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，叫马老四，就住山脚下。他一见两人在磨坊里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你们咋在这儿过夜？快下山！”
“这磨坊有什么讲究？”林疏桐问。
马老四把两人拉到屋檐底下，才说：“这磨坊废了三十多年了。废了以后，怪就怪在这儿，没水，没人，牲口都不进来，可那磨盘，隔三差五，半夜自己转。咯吱，咯吱，一直转到鸡叫。我爹当年找人看过，看了也不敢说，就说了一句，‘底下压着东西’，然后收拾东西走了，再没来过。”
“三十年前，这磨坊出过事没有？”
马老四迟疑了半天，看了看天色，一跺脚：“出过。你们既然管这事的，我就直说了。三十多年前，磨坊还开着，磨倌儿姓崔，带着个孙子过活，五六岁一小子。那年秋后，崔磨倌去村里吃席，把孩子一个人撂在磨坊。夜里孩子醒了，估计是找爷爷，摸黑爬上了磨架，掉进磨眼儿边上了，那会儿磨还在转，孩子被卷进去，等崔磨倌回来……”
马老四说不下去了，摆摆手：“反正人没全乎了。崔磨倌当场就疯了，把磨一停，人抱回家，没几天自己也死了。磨坊就这么废了。村里人说，是孩子命硬，克死的爷爷。这些年没人敢提。”
“磨盘底下，你们看过没有？”
“看那干啥，瘆得慌。”
当天夜里，两个人没下山，就在磨坊外头守着。马老四拗不过，把柴留下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后半夜，鸡叫头遍之前，磨盘响了。
咯吱，咯吱。很慢，一下，一下，没有水，没有牲口，没有人的手，那磨就在转。转得极慢，像有个很小的人在推，推不动，歇口气，再推。
沈墨渊的汗毛立起来了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妈呀，真转啊。”
林疏桐盯着磨盘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不是要转。是想停，停不下来。”
她走进磨坊，从包里翻出一支手电，照着磨盘的底座，一寸一寸地看。磨盘底下的石槽缝里，卡着一样东西的角。她找来一根撬棍，跟沈墨渊两个人，把上扇磨盘撬起来一条缝。
手电照进去。
磨盘底下压着半块石碑。不大，是块小孩尺寸的墓碑，断成两截，被垫在磨盘底下当基石了。碑面朝下，林疏桐伸手进去，摸到刻痕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摸。
摸完，她把手抽出来。
“写的什么？”
“崔小满之位。”林疏桐说，“孙儿的名字。”
“墓碑怎么跑磨盘底下去了？”
“崔磨倌疯了以后，村里人帮着收殓，孩子没成殓全，怕闹，凑钱打了块小碑，埋在磨坊后头。”林疏桐说，“后来磨坊换东家，重修磨盘，缺一块垫石，做工的图省事，把后头的断碑刨出来垫了底。碑一压，孩子就出不来了。他夜夜推磨，是想起起来。”
沈墨渊张了张嘴：“那……这也太损了。”
“明天把碑起出来，重新立。今晚，先跟他说句话。”
林疏桐从包里翻出纸扎铺带来的家伙，竹篾、纸、浆糊，都是奶奶塞的，说是“路上兴许用得上”。她借着马灯，扎了一样东西。
沈墨渊凑过去看：“这是个啥？”
“滚铁环的架子。还有个布老虎。”林疏桐手上不停，“老佟……不是，马老四说了，崔磨倌疼这孙子，赶集买过一只布老虎，让孩子给弄丢了，哭了一晚上。”
纸扎做好，她走到磨盘跟前，把那只纸布老虎放在磨盘上，铁环靠在磨架边。
“小满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爷爷不是不管你，是他先走了。碑明天给你立起来，朝南，晒得着太阳。你不是命硬，你是个好孩子。夜里别推了，推了三十年，累了，歇歇吧。”
磨盘停了。
咯吱声停在半截，磨眼儿里透出一层很淡的白气，聚起来，是个小男孩的影，五六岁，看不清脸，可那影的姿势，是低着头，两只手扒着磨盘边，保持着推的架势。
然后那影直起身，转过来。
林疏桐没动。小影走到磨盘上那只纸布老虎跟前，蹲下，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又朝着林疏桐的方向，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没了。马灯的火苗晃了一下，稳住。
磨坊外头，鸡叫了。
第二天，马老四叫了两个村民上山，把磨盘撬开，起了那半块断碑。后山寻了块干燥向阳的坡地，孩子当年剩下的那些，一并起了，重新入了土，两截断碑拼上，立在坟前。
立完碑，马老四蹲在坟前烧了三炷香：“小满，爷爷对不住你，村里对不住你。往后逢年，叔给你送吃的。”
下山的路上，沈墨渊走在后头，看着林疏桐的背影，忍不住说：“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，你干这个，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“熟练不好吗。”
“好。”沈墨渊说，“就是有个事我一直没问，那些话，你是真能想到，还是……”
“小时候，奶奶带过我半年。”林疏桐走着，没回头，“纸扎铺里天天有人来，求这个，求那个。我那时候就懂了，这些魂，要的东西都差不多，一句实话，一个名分，一句‘不怪你’。”
“行了，走了。”她加快了脚步，“下一个点，还有四十里。”
嗡——
【支线·磨坊·已完成·评分：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：122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