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水磨沟出来，两个人坐了三天车，一路往南，到了苏州地界。
这回的点，系统标在城外一个镇上，叫绣水镇，出苏绣的地方。林疏桐一查地图就笑了。
“怎么，来过？”
“来过差不多的。”她说，“江南那个绣鞋镇，春杏的事，就是在这一带办的。”
“得嘞，故地重游。”沈墨渊拎着包，“那儿的桂花糕不错，不知道这镇上有没有。”
绣水镇不大，一条河穿镇而过。两人到的时候是下午，沿着河找客栈，一路上门脸开的都是绣坊，家家门口挂着绷架，妇人们坐在门口飞针走线。
怪事不打听着送上门。客栈掌柜登记的时候，看见两人是外乡口音，又见林疏桐包带上挂着柏木牌，多嘴问了一句是做什么的。林疏桐实话实说，走民俗这条道的。掌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“那你们可来着了！”掌柜的一拍柜台，“我们镇上顾家绣庄，出了件邪门事，都快半年了。要不我说，你们就是干这个的？”
“顾家绣庄怎么了？”
“顾庄主收了一幅老绣，明代的，绣的是个女子。收来的时候那女子绣像是笑着的，端端正正。可这半年，那脸上的表情，变！”掌柜的压低声，“一天一个样。上个月，是哭。这个月，嘴是闭着的，可眼睛，你去看那眼睛，怨得慌。顾庄主请人看过，没用。现在整幅绣就锁在库房里，谁看谁做噩梦。”
顾家绣庄在镇东头。顾庄主五十来岁，一听来意，亲自把两人领进了库房。
那幅绣装在锦盒里，展开来一尺半见方，缎面发暗，可针脚细得看不出起落。绣的是一个女子，半身像，圆领衫子，头发绾着，是明中叶的装扮。
林疏桐凑近了看。别的都好，就是那张脸不对。
不是绣工不对，绣工好得很。是神情。那双眼睛，从缎面里看着你，不凶，不狠，可你多看三秒，后脖颈就发凉。
“庄主，这绣您是从哪儿收的？”
“一个贩子手上。他说是从一个旧祠堂夹墙里起出来的，来路干净。”顾庄主擦了擦汗，“我本看中它是明代的针法，孤品。谁知道……”
“我摸一下。”
顾庄主犹豫了一下，点了头。林疏桐戴上手套，两根手指搭在缎面边角上，闭眼，停了有半分钟。
睁眼，她问：“明代这个镇上，出过一桩人命官司没有？跟大户人家后宅有关的。”
顾庄主愣住：“这个……得问我姑母。她八十八了，镇上县志上的事，都在她肚子里。”
老太太耳朵还行，就是得慢慢说。听完来意，她想了想，一拍拐杖。
“有。明朝末年的事，我小时候听我祖母讲的。镇上唐家，大地主。唐老爷纳了一房妾，是个绣娘出身，姓沈。”老太太顿了顿，看了沈墨渊一眼，“跟这位小兄弟一个姓。那妾室手艺极好，唐家当时正给宫里供活计，一半是她绣的。后来唐家的正房娘子嫉恨，串通了管家，诬她偷了供品里的一幅样。唐老爷不问青红皂白，把她沉了河。沉河之前，那妾室只求了一件事，把她自己绣的一幅小像留在世上。”
“绣的什么？”
“绣的是她自己。”老太太说，“十六岁刚进唐家那年，她自己给自己绣的，说是留个念想。人沉了河，那幅绣没人敢烧，怕怨气，就砌进了祠堂的夹墙里。这一晃，快四百年了。”
从老太太家出来，沈墨渊半天没说话，末了来了一句：“又一个姓沈的冤死鬼。我说疏桐，你别到时候看在同姓的份上偏心啊。”
“闭嘴吧。”林疏桐说，“人比姓要紧。”
她心里已经有数了。回客栈的路上她把话说明白了：“她脸上变，不是吓人。她是想让人看。哭了四百年，没人看她一眼。要解，得把她当个人看。”
“怎么个看法？”
“她的坟。沉河的人，当年有义冢。找到了，给她正个名，再给她绣一幅新的。她十六岁什么样，就绣什么样。不是替她伸冤到官府去——唐家四百年前就没了，没处翻了。是让她自己知道，她的手艺，她的脸，有人当回事。”
沈义冢在镇西的河滩后头，一棵老皂角树底下，一小截石桩，字都平了。镇上查了县志抄本，确实记着“明末沈氏葬此”一笔。顾庄主出面，镇上几个绣坊凑钱，给起了块碑：明绣娘沈氏之墓。
新的绣，是林疏桐自己上手绣的。
顾庄主本来要找镇上最好的绣娘，被她拦了。“得是她这样的手绣的。”林疏桐说，“守门人一脉，针线是本行。我奶奶教的。”
她照着那幅老绣里女子的眉眼，反着来。老绣里的脸是怨的，她一针一针往回收，收成十六岁，眉眼舒展，嘴角带一点将笑未笑。绣了整整四天。沈墨渊在旁边看着，不敢大声喘气。
第五天早上，两人到了坟前。碑立好了，香点了，林疏桐把那幅新绣在坟前展开，摆在供台上。
“沈家姐姐。”她开口，“你的手艺，四百年后还有人在学。你的像，我照着你十六岁的样子重新绣了一幅，你看看，像不像。那幅旧的怨了四百年，怨够了，歇了吧。往后每年清明，顾家绣庄的人来给你添土。”
说完，她把新绣点了，烧在坟前。纸灰打着旋飞起来，往河那头去了。
当天下午，顾庄主打开库房，取出那幅老绣，当场就愣住了。
绣上的女子，在笑。眉眼弯着，是舒舒服服的那种笑。顾庄主揉了三遍眼睛，再看，还是笑。往后三天，那笑一天淡过一天，到第三天，整幅绣的颜色褪了一层，那张脸就成了一幅普普通通的明代仕女像，端正，安静，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怨。
“邪门的东西成了正经古董。”顾庄主捧着绣，手还有点抖，“这才能进博物馆了。”
临走那天，顾庄主追到码头上，塞过来一个卷轴。
“一幅小活计，不成敬意。”他展开一角，是苏绣的两个字，平安，针脚极细，“我连夜绣的。你们往后要走远路，带着它，祝你们一路平安。”
林疏桐接了。船开了，沈墨渊在船尾剥桂花糕的纸，剥了一半喊：“哎，这家的桂花糕真不错，我收回上回那家最好吃的话。”
“闭嘴，留着嘴。”林疏桐把卷轴收进包里，“欠我那顿饭，别想拿桂花糕抵。”
嗡——
【支线·绣庄·已完成·评分：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：121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