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到芜湖，再换汽车往山里走半天，到了一个叫百草镇的镇子。这名字不是白叫的，镇子老街上一半的铺面都跟药有关，收药的，切药的，卖药的。
系统标红的点，在老街中段，一家叫“仁和堂”的老药铺。
两人进门的时候，铺主正在柜台后头碾药。铺主姓杜，六十来岁，戴着老花镜。林疏桐照旧说明来意，杜掌柜听完，手里的碾子停了。
“你们消息倒灵。”他把老花镜摘下来，“是有桩怪事。我这铺子里，有一味药，叫忘忧草，其实是本地山里的一种草，安神用的，熬水喝了睡个好觉。这味药，从我爷爷那辈起，就一直用不完。”
“用不完？”
“对。”杜掌柜把两人让到后堂，指着墙边一个药柜，“就是这个抽屉。抓药的时候，打开，里头总是有一把。抓一把，第二天再看，又是一把。几十年了。我爹管它叫‘仙药’，说别问，只管抓给穷人喝，不收钱。我接手铺子三十年，也这么办。可你说邪不邪，别家的药都得进货，就这一味，我一辈子没进过货，它就一直在。”
沈墨渊凑过去拉开抽屉。里头是一把干草药，颜色暗绿，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。
“夜里有人来添过药没有？”
“我年轻时守过夜。”杜掌柜说，“守了三宿。第三宿后半夜，我迷糊着了，就打了个盹，也就一袋烟的工夫，醒过来，抽屉满了。门锁着，窗户关着，柜台上一粒灰都没动。就那一回，我再也没守过。我爹说，别守，人家见不得人，你非要见，就是不给人家脸面。”
林疏桐没说话，捏了一根药草在指间捻了捻，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杜掌柜，这药，是谁传下来的？”
“这就得说铺子的来历了。”杜掌柜叹了口气，“这铺子不是我杜家祖上传的，是清末买下的。卖家姓程，程家原是镇上的医户，出过一个女先生，叫程杏初，镇上老人都叫她程先生。清朝末年那阵子，山里闹瘟，郎中都跑光了，就她一个女的没走，守在镇上给人看病。她有一味自配的安神散，主药就是这个忘忧草，病人喝了，能睡，能吃，好得快。穷人不收钱。瘟过去了，她自己却熬干了，人没了的时候，听说才四十出头。”
“她怎么没的？”
“累的。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孤老太太，她守了三天三夜，老太太活了，她回家倒在门槛上就再没起来。”杜掌柜说，“程家后来败了，铺子卖给我太爷爷。卖铺子那天，程家人就交代了一句话：‘药柜里那个抽屉，别动，药别停。’我太爷爷照办了，一代一代传到我这儿。”
林疏桐捏着那根药草，半天没吭声。
“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怪话。”杜掌柜又想起一茬，“他说有一年他病重，躺在这后堂，半夜迷迷糊糊看见一个穿旧式衣裳的女人站在药柜前头，背对着他，抓药。他想喊，喊不出。第二天，他枕头边上就放着一包熬好的药汤，还温的。喝了那药，他撑过来了。”
“她不是闹。”林疏桐开了口，“她是放不下。一辈子行医，临死前脑子里想的还是病人。人没了，手艺没处使，那点念想就守在这个抽屉上。药用不完，是她还在坐堂。”
后堂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她……”杜掌柜搓了搓手，“她是不是很苦？”
“守了一百多年，苦不苦，您说呢。”林疏桐站起身，“杜掌柜，她的事，镇上还记得几个人？”
“程先生的坟在镇后山，清明倒还有人去添把土，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。可如今记得她故事的，掰着指头，也就三四个喽。”
“那就把这个数变大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林疏桐把程家旧事从镇上几个老人嘴里一段一段收拢，又去县志办抄了记载——县志上真有一笔：“清末疫，医女程杏初独留镇，活人甚众，殁。”三个人物事迹凑齐了材料。镇上小学请杜掌柜去讲了一堂课，讲本镇的这位女先生。镇口老墙上，挂了一块新做的木牌，把程杏初的事迹刻了上去。
第四天，两人上了后山。程先生的坟不大，一块旧碑，字还清楚。林疏桐摆了供，点了三炷香。
“程先生。”她开口，“你的药，一百多年没停过。这个镇上，喝过你忘忧草的人，加起来怕是上千了。你没看见的那些病人，杜家替你看着，往后还看着。你的名字刻在镇口了，娃娃们上课都学。铺子有人接，病人有人管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可以休息了。”
香烧到底，三股烟直直地往上走，一点没散。
当天晚上，杜掌柜照旧抓药。一个失眠的老街坊来讨忘忧草，杜掌柜拉开抽屉，抓了一把，用纸包好递出去。老街坊走后，他站在药柜前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，再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，空了。
只剩角落里一个小纸包，压得整整齐齐，像是特意留下的。杜掌柜捧着那个纸包，手直抖，连夜跑来客栈敲门。
“最后一包，她留给你们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林疏桐没把那包药收起来。她让杜掌柜把镇上几个常年睡不好觉的老人叫来，一个一个，从那包药里分了一小撮。
“这不是我的东西，是她的。”林疏桐说，“她留的药，就照她的规矩用，给需要的人。”
分到最后一撮，纸包正好见了底。杜掌柜把空纸包抚平了，说要裱起来，挂在铺子里。
“挂哪儿？”沈墨渊问。
“挂她那个抽屉上头。”杜掌柜说，“往后那抽屉空着，我天天擦。谁问起来，我就给他讲讲。”
出镇那天早上，杜掌柜送到镇口，指着墙上那块新木牌：“两位往后路过，进来喝杯茶。这铺子打今儿起，还是她的铺子，我给程先生看门。”
嗡——
【支线·药铺·已完成·评分：甲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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