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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第八站 · 古井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1935 2026-08-29 15:21:35

从百草镇出来,往西走了四天,进了湖南地界。这回的点是山里一个叫月亮坳的村子。
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散在一个山坳里。村中央有口古井,青石井台,井口的石头被绳子磨出十几道深沟。怪事就是打这儿来的。

两人进村先找村主任。村主任姓覃,四十来岁,一听是办民俗这条道的,先给两人倒了茶,然后叹气。

“又是为那口井来的吧。”

“井里怎么回事?”

“井本身没事,水甜,全村喝了几百年。”覃主任压低声,“是声。夜里,偶尔,井里传出女人的笑声。不是狂笑,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姑娘家想到了什么高兴事,自己憋不住笑出声的那种。就一两下,没了。早些年有人听见,说是井神娘娘显灵,还在井台边烧香。可这十几年,听得人越来越多,村里的年轻人不肯到井边打水了,都嫌瘆得慌。去年还传要填井,老人不干,闹了一场。”

“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这个得问我娘。她今年九十了,她说她小时候就有。”

老太太住在大儿子家,人是真老了,可脑子不糊涂。听完来意,她让儿子把门关上,才慢慢开腔。

“那笑声,我娘也听见过。她说那不是井神,是苦命人。”老太太望着窗外,“清朝末年的事。村里有个姑娘,叫幺姑,家里穷,从小许给了邻村一户姓龙的。幺姑十六岁定亲,十八岁那年正等着过门,姓龙的后生上山砍柴,让毒蛇咬了,抬回来人就不行了。信儿传到村里,幺姑她爹娘叹了几天气,转头就要把她另许人家,彩礼都收了另一家的。”

“幺姑自己呢?”

“幺姑不吭声。定亲那天,姓龙的家里按照老礼,把当年下定的一面对镜送了回来,人没了,信物退回,这在咱们这儿叫‘退镜’,跟退婚书一个意思。退回来的那天晚上,幺姑把镜子揣在怀里,出了门。家里人只当她去河边走走。第二天,人在井里。”

老太太停下来,喝了一口水。

“捞上来的时候,人抱着那面镜子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后来下葬,她娘狠不下心,说闺女一辈子就想这一样东西,让她带走吧。可入殓的时候不知怎么的,镜子掉了,掉回井边,等众人手忙脚乱装殓完,再找镜子,找不着了。有人说掉井里了,有人说是幺姑自己拿回去的。反正打那以后,夜里就有笑声了。”

“村里人怎么想?”

“老辈人说,幺姑不是吓人。她是笑给新郎听的。人成不了亲,她就夜夜在井里想那些高兴事,想着想着就笑出声了。”老太太摆摆手,“笑了一百多年喽,也没害过一个人。”

当天夜里,两个人就守在井台边上。

后半夜,虫叫正密的时候,井里传出一声笑。

很轻,就一声,带着一点鼻音,像个小姑娘想起了什么甜事,捂着嘴没捂住。跟着就没了,井里安安静静。

沈墨渊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:“妈呀,大半夜的,这一声比哭还渗人。”

“渗人什么。”林疏桐说,“你听不出?那一声是高兴的。”

她起身,走到井口,打着手电往下照。井水很深,手电的光落不到底。她盯着看了半晌,然后从包里取出三炷香,在井台上点了。

“幺姑。”她开口,“我下来看看你。你别怕,我不拿你东西。”

香点上,她把带来的绳子一头拴在井台的老石桩上,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。

“哎哎哎,”沈墨渊一把拉住,“你下井?大半夜的?”

“镜在井底。她在等那面镜子。”林疏桐把绳子又检查了一遍,“退婚的镜子还到她手里,这门亲才算有个了结。我下去拿。”

“得嘞,得嘞。”沈墨渊挽袖子,“那我在上头拉绳子,你记着,一长两短我就往上拽。”

井不深,两人量过绳子,四丈。林疏桐踩着井壁的砖缝下去,到离水面一人高的地方停住,打着手电贴着水照。

井水清,手电的光透进去一截。井底靠壁的地方,有个东西反着光。

一面铜镜,圆的,背面朝着上头,静静躺在井底的石缝里,一百多年,没锈穿。

她把绳子又放了半截,脱了外衣,探身下去,胳膊整个没进水里,摸着了,捞了上来。铜镜冰凉,上头糊着一层青泥。

她拍了两下绳子,沈墨渊把她拽了上来。

井台上,林疏桐用自己的外衣把镜子一点一点擦干净。镜子不大,巴掌大小,背面铸着缠枝纹,还有两个磨得快平了的小字。她翻过来。

镜面早就不亮了,灰蒙蒙一层。她用手心的温度焐着,继续擦。

擦着擦着,镜面那层灰像是化开了。手电光下,镜子里的映像起了变化。井台,夜色,她自己,都在,可在这些后头,多了一张脸。

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,梳着旧式的髻,正看着她。不是从镜底浮出来的鬼影,是镜子里映着的,像她就站在林疏桐身后半步的地方。

沈墨渊手里的绳子差点脱了手。

那姑娘在镜子里,笑了。就是夜里的那种笑,想着高兴事憋不住的那种。她抬起手,朝着林疏桐这边,隔空福了一福。

林疏桐把镜子举起来,正对着自己。

“幺姑。镜子我替你收回来了。这门亲,龙家退得不对,不是你不要人家,是老天爷不讲理。你不欠谁的,谁也没资格说你不干净。镜子还你了,你拿着它,去寻他去吧,那条路上人多,别怕。”

镜子里的姑娘还在笑,笑着笑着,抬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然后那影子淡下去,跟镜子上的灰一起,一层一层地没了。

镜面彻底静下来,映着手电的光,成了一面普普通通的旧铜镜。

井里,再没声音了。往后几天,村里人夜里轮着守,守了七夜,井里只听见虫叫。

幺姑的坟在后山,跟村里早夭的姑娘们挤在一起,一个小土包。覃主任带人重新培了土,立了块碑。按照林疏桐的意思,碑上没刻“未亡人”一类的字,刻的是:龙门幺姑之墓。姓龙家的后人还在邻村,覃主任去说了这个事,龙家几个老人合计了一晚上,第二天抬了一桌供品过来,在坟前烧了纸,按老礼,认了这门亲。

“往后清明,两家的娃娃一起上坟。”龙家最年长的老人说,“一百多年了,该成的亲,成吧。”

出村那天早上,林疏桐把铜镜用红布包了,收进包里。沈墨渊看了一眼:“这个你也带着?”

“嗯。守门人的东西。”她把包扣好,“她等了一百多年才等到有人捞这面镜子。往后我带着,路上再遇上等成这样的,我认得出。”

“什么算‘等成这样’?”

“笑着等的。”林疏桐说,“走了。”

嗡——

【支线·古井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
【剩余待解锁:119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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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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