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月亮坳出来,两个人往东南走了五天,进了福建地界,到了一个叫梅溪的镇子。
系统标红的点是一座老宅,在镇子最北头,高墙黑瓦,门口两尊石狮子缺了一尊的耳朵。老宅还住着人,姓吴,是当年建宅那家人隔了几代的旁支,如今就剩一个六十多岁的吴老伯守着,儿女都进城了。
吴老伯一听来意,把两人让进厅堂,茶倒上,先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是来看那间房的吧。”
“哪间房?”
“西跨院,北屋。”吴老伯朝那边指了指,“那间房,锁了上百年。我曾祖父在的时候就锁着,传下来的规矩只有一条,不许开,不许拆,不许卖宅的时候动那间房。这一百多年,家里添丁、分家、翻修,什么动静都有,就那间屋,谁都没进去过。钥匙早没了,锁是真老锁,撬又不敢撬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我爷爷说过一件事。”吴老伯的声音低了,“他年轻时喝多了酒,跟人打赌,半夜拿斧子去砸那把锁。斧子举起来,还没落下,就听见屋里头,一个女人说话,声音不高,就一句,‘出去’。我爷爷当场酒就醒了,连滚带爬跑回来,从此谁提这事他跟谁急。打那以后,家里定了规矩,那屋每逢初一十五,在门外摆一碟糕点,就当,就当供着吧。”
沈墨渊听得直咂嘴:“供了一百多年的糕点,这户人家心是真大。”
“那屋里住的,是谁,您家里有说法没有?”林疏桐问。
“有个大概。”吴老伯放下茶碗,“我曾祖父的姑母,按辈分得叫老姑婆。这位老姑婆的事,家里讳了几代。我爷爷临终前才跟我说了:老姑婆是这宅子盖起来那家的独女,清朝末年的人。她跟一个穷书生好上了,书生是外地来镇上教私塾的。家里不答应,嫌人家没根基,把她许给了邻县一户官商人家。出嫁前一天……人就没了。”
“怎么没的?”
“上吊。就吊在西跨院那间北屋里,那是她自己的闺房。打那以后那屋就锁了。她死了第二年,那个书生也得了病,没熬过那年冬天。我爷爷说,锁屋之前,家里人在门外听过,里头有翻书的声音,有磨墨的声音,还有很轻的说话声,说了小半年,才慢慢没的。”
林疏桐坐在那儿,手指在茶碗边上敲了两下。
“怪就怪在‘出去’那两个字上。”她说,“守了一百年,赶走的只有一个砸门的。她不闹,不害人,她就是在里头过日子。这屋里,怕不止她一个人。”
当天下午,两人去了西跨院。院子荒着,杂草半人高,北屋的门是老柏木的,门上一把铜锁,锁体乌黑,锁孔里堵着百年的灰。
林疏桐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,从贴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母亲遗物里的一枚铜钱,裂了的,只剩多半片。之前在别处也用过一回,残余的守门人之力还在钱上。她把铜钱的裂口那一边,轻轻抵在锁孔上。
“吱呀,”
一声很长的、木头错动的响。门里的门闩,自己退了。
沈墨渊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:“妈呀,这钱还有这功能?”
“守门人开的是门。”林疏桐收了铜钱,“该开的门,都开得。”
门推开,一股封了百年的味道涌出来,不是腐味,是旧木头、旧书和干花混在一起的味。
屋里的东西,全在。
一张闺床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一张书桌,桌上一方砚台,墨已经干成了黑壳,笔架上一支毛笔,笔头散着。一面穿衣镜,蒙着布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男人的笔迹,写的是一首诗。桌上摊着一封信,信只写了一半,末尾的墨迹拖出长长一道,像是写到一半,笔被人从手里放下了。
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,里头一支银簪,一副没绣完的帕子,针还别在上头。
“像是刚走。”沈墨渊在门口压着嗓子,“真是一点儿都没乱。”
“不是像刚走。”林疏桐站在屋子中间,慢慢转了一圈,“是这屋里两个人,一直没走。”
她走到书桌前,看那封没写完的信。信是老姑婆的笔迹,写给那书生的,写到“明日之事我已有计较,君勿念”,底下没了。
“她是想让书生别等她。”林疏桐说,“可书生没听,她死了,书生也死了,魂就进了这间屋。家里听见的翻书声、磨墨声,是他在陪她。她那句‘出去’,不是赶人,是不让人搅了他们俩的日子。”
屋里很静。窗纸早破了,光从破洞里进来,落了几道在书桌上。
林疏桐从包里取出三炷香,在书桌前点着了,插在砚台边的笔筒里。
“两位。”她开口,“一百多年了。外头的事都了了,吴家的人换了四代,如今守宅的老伯是个厚道人,往后这屋就是你们的祠,初一十五有人供糕。你们俩的事,没做错,错的是那个世道,不是你们。婚没成成,可你们不都已经在一个屋里住了一百年了吗。该说的话说了,该写的信写了,投胎去吧。下辈子赶个好时候,把没办的事办了。”
香烧到底的时候,屋里起了一点风。
风不大,可屋里的灰动起来了。桌上、床上、镜布上那一层百年的浮灰,被风推着,卷起来,从破了的窗洞里,一线一线地飘了出去。屋里露出来的东西,一件一件,颜色都亮了一层。
那面蒙布的镜子,罩布自己滑落下来,镜面照着空屋子,干干净净。
当夜两人宿在吴老伯家。第二天一早,吴老伯去西跨院看,回来的时候手是抖的。
“那屋,那屋干净得像有人天天打扫。门口摆的糕点,碟子空了。”
“往后照旧供。”林疏桐说,“再把这屋收拾出来,那幅字重新裱一裱。两位的故事,写个短文搁在屋里,谁来看老宅,就讲给他们听。”
“晓得了,晓得了。”吴老伯连连点头,“这宅子总算是有个说法了。”
出老宅那天是个大晴天。两人走到大门口,林疏桐回头想再看一眼那西跨院的方向,一扭头,愣了一下。
门口的巷子口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穿一身旧式的长衫,清瘦,眉眼干净,站在太阳底下。他看见林疏桐看他,也不躲,朝着老宅的方向,又朝着林疏桐,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再抬起身,人就没了。
“看见没?”沈墨渊在她旁边,声音发紧。
“看见了。”林疏桐望着那空了的巷口,“他等她一起走。屋里那个,是先走的。他在门外等了一百年。”
“等一百年,就为一起走个路。”沈墨渊咂了咂嘴,没贫出来,最后就说了俩字,“值了。”
林疏桐“嗯”了一声,把包往肩上一背。
嗡——
【支线·老宅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118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