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梅溪出来,两个人往北折,走了六天,到了长江边上一个叫青石渡的地方。
渡口早废了。上游修了大桥,摆渡的营生三十年前就断了,只剩一截石阶伸进江水里,石阶上搭着个破苇棚。系统标红的点就在这儿。
摆渡人没了,可渡口不是空的。
两人到的那个下午,就看见苇棚底下坐着个老妇人。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脸朝着江面,坐得端端正正。
沈墨渊先看见的,拽了拽林疏桐的袖子:“哎,那儿坐着个人。”
两人走近了,老妇人一动不动。沈墨渊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又把耳朵凑到她鼻子跟前听了听。
“没气儿。”他退回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可她坐得也太直了,跟上课似的。”
“等人的都坐得直。”林疏桐说。
渡口边上有个小卖部,还开着,看店的老头姓佘,在这儿守了四十年店。一听两人打听,老头就把躺椅放平了,慢慢讲。
“她呀,在我爷爷那辈就有喽。”佘老头点了根烟,“谁也不知道她姓啥。我爷爷说他小时候,她就在那儿坐着,问她在干啥,她说,等船。问她等谁的船,她说,我家男人的。我爷爷活到八十多,她还是那个样子,蓝褂子,竹杖子,坐那儿等船。摆渡的在的时候,船靠岸,她不走;船开走,她也不动。就是等。摆渡的老艄公后来也不载她了,说载不动,上不了船的人,载了要遭报应。”
“她男人是谁,村里没人知道?”
“有个说法。”佘老头弹了弹烟灰,“说是民国年间,这一带抓壮丁。她男人就是本渡口的,姓什么忘了,反正是撑船人家的儿子,两口子成亲才一年多。队伍路过,把人从船上直接捆走了。走的时候那男人喊了一嗓子,说‘等我,打完仗我就回来,还从这个渡口回来’。就这么句话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老头叹气,“一去几十年。她就在渡口守着,白天等,夜里也等,等成了老太婆,等死了。人说她死那天,就是坐在那儿的,家里人想抬回去,好几次,抬不动。后来就由她去了,苇棚给修了修,就当给她搭的。你说邪不邪,六七十年了,一场台风都掀不翻那个棚子。”
林疏桐在苇棚边蹲下来,看着那个端坐的身影。
“她不害人?”
“害什么人。”佘老头说,“逢年过节,还有人给她棚子前头放碗汤圆呢。都当她是渡口的老人家了。”
当天晚上,林疏桐在客栈里把话跟沈墨渊说明白了。
“她等不到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船不来。是他男人来不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人早死了?”
“民国那些壮丁,十个里头九个没回来。”林疏桐说,“她守的是那句‘从这个渡口回来’。船还在的时候,她不上去,是因为船回来过,人没回来。船废了,她还是等。这个结,得有人把底交给她。”
第二天,两人去镇上查。青石渡一带的兵源,县志和老兵名录上都有零星记载。查了两天,在一份民国兵员伤亡的旧档抄件里找到了线索:当年这一带走的那批人,编进部队后转战数省,其中一批死于一场阻击战,阵亡名录里有个“青石渡周氏”。再回镇上问,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婆婆想起来了。
“周家?撑船的周家!”老婆婆一拍腿,“周长生嘛!他婆娘就是渡口那个!姓什么我记不清了,人都叫她长嫂。长生走得早哦,听逃回来的人说,走后第二年就没了,打仗死的,埋在外省,连坟都寻不着。长嫂不信,谁跟她说她跟谁急,说长生答应过她的,说好了从这个渡口回来。”
底摸清了。周长生,阵亡于民国年间,埋骨外省一处当年的临时墓场,那个地方前些年修路,遗骸起迁,集中安进了外省的烈士陵园,无名碑。
林疏桐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她托人联系了那边的陵园管理所,把周长生的籍贯、部队番号、阵亡时间报了过去。那边核了档案,居然核上了,无名碑下起出的遗物里有一半枚船形铜坠,是船家惯用的东西。一个多月后,回函到了:周长生,补录姓名,立碑。
第二件,她让佘老头出面,把青石渡的老人们聚了几个,把这件事,当着渡口,明明白白讲了一遍。
讲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佘老头站在苇棚前头,念了回函,念了周长生的名字和籍贯,念了他怎么走的、埋在哪儿、如今碑立起来了。
老妇人坐在棚子底下,听着。
念到“周长生”三个字的时候,她的竹杖动了一下,拄着杖,慢慢站起来了。
六七十年,她第一次站起来。
“长生是打完仗才走的。”林疏桐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“打完了,他想回来,没能回来。不是他不守信。他埋的地方如今有名字有碑了。你们的碑,我让人刻好了,刻在一起,立在渡口上头,你天天看得见的地方。船,不用等了。”
渡口上头的高坡,当天立起了一块双人的合碑:周长生之位,妻周门某氏之位。她连自己姓什么都没留下,碑上就照老规矩,这么刻。
碑立好,江上起了雾。
雾从江心漫过来,漫过石阶,漫过苇棚。雾里头,隐隐有一条船的影子,很旧的那种乌篷船,顺着水,慢慢地朝渡口靠过来。
船上立着一个年轻人,短打,赤着脚,肩膀宽,站得稳,一看就是撑船人家长大的。船头搭着跳板,他先把跳板放下来,然后站在船头,朝着岸上,伸出手。
老妇人拄着竹杖,一步,一步,走下石阶,踩上跳板。走到一半,她把竹杖往江里一扔,腾出两只手,也朝那只手伸了过去。
船调了头,往雾里去了。雾散的时候,江面上什么都没有,水还是那个水。
沈墨渊站在坡上,半天没吭声,末了鼻子抽了抽,扭头看林疏桐。
林疏桐也在看那条船没了的方向。看了一会儿,她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,很快,放下手的时候神色已经跟平常一样了。
“这就是我想做的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送人上船。”她把碑前那三炷香扶正了,“走了,下一个点。”
嗡——
【支线·渡口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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