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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第十二站 · 书院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1789 2026-08-29 15:21:35

出了白鹭湾,两个人往东走,第七天到了浙江地界,一个叫云溪的古镇。

系统标红的点,是镇上的文澜书院。书院有年头了,清朝建的,如今改成了一座小博物馆,白天卖门票,馆里陈列着旧课桌、旧书、旧匾额。馆长兼管理员就一个人,姓宋,五十来岁,戴眼镜。

两人买了票进去,转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没走,在门口跟宋馆长搭话。林疏桐照旧说明来意,宋馆长听完,推了推眼镜,左右看了看,把两人让进值班室。

“你们是第二个来问这个的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是个道士,十年前,进来转了一圈,摇头走了,说这个‘送不走’,就走了。”

“什么送不走?”

“读书声。”宋馆长压低声,“夜里,闭馆之后。我值夜班的时候听见过好几回。就在大成殿后头那间旧讲堂里,一个人的读书声,念的是古文,抑扬顿挫的。听着不像小孩,是个成年人。我头一回听见,拿着手电推开讲堂的门,声停了,屋里没人。第二回我留了个心眼,不开门,就在门外听。邪门就邪门在这儿,他念的翻来覆去就那么一段,念完从头再念。我听不懂全文,可那几句我如今都背下来了。”

“哪几句?”

宋馆长想了想,念:“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。’就这几句,来回地念。一晚上能念几十遍。”

“不是闹。”林疏桐说,“是没过关。”

当天夜里,两个人进了书院。宋馆长给开的侧门,锁上,自己回家睡了,只留一句:“明早我来开门,你们别碰展柜就行。”

讲堂在后院,一间大屋,十几张旧课桌摆着。两人分坐在讲堂两角的暗处,等。

后半夜,读书声起来了。

就在讲堂正中,那张最旧的讲桌后头。一个人的声音,男声,不年轻了,中气也不足,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咬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

念完,停一停,从头再念。

沈墨渊在暗处听着,凑到林疏桐耳边:“他怎么就念这一段?《论语》头一篇啊,开蒙第一课。”

“他不是开蒙。”林疏桐听着,慢慢说,“他是在答。你听他念‘人不知而不愠’那句,念得最重。别人不知他,他不恼。他是在跟人解释。”

第二天,两人查书院的旧档。书院留下的学籍簿、山长日记还存了大半在县档案馆。翻了两天,宋馆长帮忙,从山长日记里翻出一条,清朝末年的:“本月十九,生员沈某竟于斋舍自缢,救之不及。沈生三应乡试不中,家贫,妻儿倚闾。前日榜发又落,同窗有讽其‘老童生’者。哀哉。”

“姓沈?”沈墨渊凑过去看那一行,啧了一声,“得,又是我们老沈家的。”

“查查这个沈生。”林疏桐说。

再往下查,日记里还有零星几笔。沈生是邻县人,考了半辈子,从少年考到白头。最后一次落榜前,他跟山长说过一句话,山长记下来了:“沈生曰:吾非为功名,吾一生唯读书一事,除此无可对乡人言者。今再落榜,吾读书五十年,竟无一是处。”

林疏桐把日记合上,坐了半天。

“他不是想中举。”她说,“他中不了了,他自己知道。他是觉得,自己读了五十年书,白读了,没人认。他念那句‘人不知而不愠’,念了一百多年,是念给自己听的,也是想有人听出来,他不恼,他只是不甘心。”

“那怎么解?”沈墨渊说,“科举没了快一百年了,去哪儿给他中个举?”

“不用中举。”林疏桐说,“要的不是功名,是那句‘读书有用’。”

第二天,林疏桐找宋馆长办了一件事。书院博物馆有个空着的展柜,原来放杂物的。她让人清出来,布置了一个新展。

展的主题叫:读书人。

展的是这座书院出去的学生,从清代到民国到现代,各行各业。有当教师的,有做工程师的,有种田时坚持自学后来成了农技员的,有普通工人但一辈子藏书千册的。每人的照片底下,配一行字,写着各自的事。最末一个展位空着,没照片,只放了一张卡片,卡片上写的是从山长日记里抄下来的那段沈生的话,末尾添了一行:

“书院生员沈公,读书五十年,终身未第。然其读书声,至今在堂。”

卡片旁边,压着一本现代的出版物,书院历代学生文选,是宋馆长早年编的,一直没卖出几本。

布置好那天夜里,两人又去了讲堂。

读书声还在。还是那三句。

林疏桐走到讲堂中间,站定。

“沈先生。”她开口,声音在空屋子里传得很稳,“你的名字进了书院的展了,就在前头厢房,明天开门就能看见。你那句‘读书五十年,竟无一是处’,我们给你接了下文,这个书院往后出去的学生,人人要念你一段。还有一样,科举没了,可读书还在。这本册子上,一百多个从这儿出去的读书人,没几个中过举,都是种田的、做工的、教书的。他们跟你一样,读了一辈子。你考不中的,不是书没读好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人不知而不愠,你已经做到了。念了一百年,不用再念了。”

读书声停在“不亦君子乎”的“乎”字上。

讲堂里静了很久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这一回不是念《论语》,是很轻的两声,像笑,又像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
再往后,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
讲桌上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支毛笔,笔杆都磨得发亮了,笔头秃的,端端正正摆在《论语》该摆的位置上。

第二天,宋馆长把那支笔收进了新展柜,摆在卡片边上,标牌上写:沈先生遗笔。

闭馆前,来了拨研学的中学生。讲解员讲到那个空展位,念了卡片上的字,念到“读书声,至今在堂”,底下有个学生举手问:“那现在还能听见吗?”

讲解员还没答,宋馆长在后头接了一句:“听不见了。他念完了,毕业了。”

站在门口的沈墨渊把这话学给林疏桐听,学完自己先笑了。林疏桐没笑,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讲堂的方向。

“知识不分古今,执念不分生死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
嗡——

【支线·书院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
【剩余待解锁:115】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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