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溪的事了了,两个人没走远。下一个红点就在邻县,一个叫枣林铺的镇子,走了两天就到了。
点在镇子西头一个老院子里。院子是关家的,关老爷子七十多岁,一个人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三间旧屋。院子最里头的棚子底下,罩着一块油布,油布底下,是一顶花轿。
花轿是老物件了,民国的东西,红漆褪成了暗褐色,轿帘破得挂不住,四根轿杆都还在。可这么一顶破轿子,关老爷子守了一辈子,谁出多少钱都不卖。
“不为别的。”关老爷子把油布掀开一角,跟两人说,“它在动。”
“怎么个动法?”
“月圆的夜里,起风没风它都晃。轻轻的,一下,一下,跟轿子里坐着人,轿夫抬着起步那个晃法一模一样。”关老爷子说,“我爷爷在的时候就晃,我爹在的时候也晃,传到我手上,还是晃。我爷爷留过话,说这轿子‘里有主’,不能拆,不能烧,卖出去要遭报应。我就守着。守了七十多年,我都习惯了,月圆夜里听见那吱呀声,跟听自家钟似的。”
“这轿子,是用过的?”林疏桐问。
“用过一回。”关老爷子说,“就这一回,之后再没人敢用。我爷爷是抬轿的,关家当年是轿行,方圆几十里的红白喜事都请关家。民国末年,邻村一户姓贾的大财主嫁女儿,点了我爷爷的班,用最好的轿。花轿抬到半道上,轿子里没声了。到了男方门口,掀帘子请新人,人歪在里头,没气了。轿子里搜出一根金簪,是新娘子自己吞的,吞的是她头上戴的金簪子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“说是这新娘子原本有心上人,穷人家的小子,两人是青梅竹马。贾家不认,把女儿许给了另一家的大户,收了重礼。上轿之前,那新娘子一声没吭,上了轿,走到半道,吞了金。”关老爷子叹气,“我爷爷抬的这顶轿,抬了一半抬出了人命,从此关家的轿子没人敢雇,轿行就败了。这顶轿,爷爷说邪,不敢烧——烧了怕那媳妇没处去,就供在了棚子里。供着供着,一百年了。”
“那个心上人,后来呢?”
“听说是疯了。新娘子死的信儿传回去,那小子当夜就要去贾家拼命,让人拦住了。后来他离了乡,说是下了南洋,再没音信。”关老爷子摆摆手,“都是我爷爷那辈讲下来的,真真假假,谁说得清。”
当天夜里不是月圆。林疏桐没等,白天就把轿子查了。
她打着手电,把轿子里里外外摸了一遍。轿底的坐板是活的,掀开,底下有个夹层,是轿行当年放压轿钱的地方。夹层里没放钱,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都酥了,没写收信人,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枣花。林疏桐用镊子把信取出来,就着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信写得不长,字是女子的字,笔画很稳:
“月生吾爱:今日上轿,非我所愿。金簪入口时,我不惧。唯有一言未曾对你说明白,那年枣树下,你问我肯不肯,我说‘再等等’,不是不肯,是我爹收了人家的礼,我不敢连累你。我此生是你的人,来世还寻你。枣花开时,记得来接我。”
信没有落款,只按了一个指印。
沈墨渊看完了,半天没贫出来,末了就说了一句:“她到死,都惦记着把那句话说清楚。”
“对。”林疏桐把信小心收好,“那句‘再等等’的实话,压了她一百年。人死在半道上,话没送到。她夜里晃轿子,是那顶轿子永远差半里地,没走到地方。”
“怎么送?那小子下南洋了,人都没了上哪儿送去?”
“查。”
查了四天。镇上老人、县志、侨乡的侨务档案,一路问下来,居然真问着了。那小子叫陆月生,枣林铺人,民国末年下了南洋,在外头漂了半辈子,没成家。老了思乡,三十年前回了国,落叶归根,埋回了枣林铺的祖坟。镇上几个老人都记得他,记得他回来时已经是个老头子,谁跟他提亲事他就摆手,一辈子一个人。
坟好找,就在镇北的枣树林子里。
林疏桐选的日子,是枣花开的时候。
那天月圆。两个人带着关老爷子,到了坟前。坟头干净,看得出有人年年添土,是他远房的一个侄孙管的。供摆上,香点了。
林疏桐取出那封信,蹲在坟前,先把信念了一遍,一字一字,念得慢。
念完,她说:“陆先生,她的话,晚了差不多一百年,如今送到了。她那年在枣树下说‘再等等’,等的不是你有钱,是她想让她爹退了人家的礼,堂堂正正地嫁你。她没等到,就在半道上自己做了主。她这一辈子,从上轿那一刻起,就是你的人。这话她让我带给你。”
她把信在坟前点了。纸灰飞起来,顺着风,往枣林深处去了。
当夜,三个人回到关家老院。
月到中天的时候,棚子底下的花轿,晃起来了。
吱呀。吱呀。跟一百年来一样的晃法。可这一回,晃着晃着,变了。四根轿杆轻轻一颤,像四个轿夫同时换了肩,整顶轿子稳稳地往上一提,离了地半尺,悬了一息,又轻轻放下。
再往后,就不动了。
打那夜起,每逢月圆,那顶轿子再没晃过。关老爷子守着它又过了两个月,一个夜里一个夜里地听,什么声都没有,反倒失落得睡不着,末了自己搬了张竹椅,坐到棚子底下陪着轿子喝茶。
“它走了,我倒清净了。”关老爷子跟两人说,“往后这轿子我修一修,捐给县里的民俗馆,让后人看看,民国的轿子长什么样。”
出镇那天,是早上。两人绕道走的枣林,想再看一眼那座坟。
林疏桐走到林子边上,脚步停了。
枣花开得正盛,白花落了一地。林子深处,那座坟前的土路上,有两个身影,一男一女,并肩慢慢往林子深处走。男的穿着旧式的短褂,女的一身红衣,红得很新,像刚上轿那天穿的。两个人中间,牵着手。
走着走着,就看不见了。
沈墨渊看了一眼,低声说:“这回是轿子到了地方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疏桐收回目光,“有情人终成眷属,哪怕迟了一百年。”
她弯腰,从脚边捡起一朵落在路上的枣花,别在了包带上,转身出了林子。
嗡——
【支线·花轿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114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