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数据有问题。”
林子川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风扇的嗡鸣。王磊和莫晓已经熬了第三个通宵，两人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揍过。
“什么问题？”王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林子川把两台显示器转过来。左边是全省过去半年的犯罪率统计曲线——一条清晰的下滑线，从年初开始稳步下降。右边是自杀率和意外死亡率的汇总图，两条线几乎同步上扬，在最近三个月形成陡峭的爬坡。
“恶性犯罪率下降百分之二十七。”林子川用笔尖点在左边屏幕上，“但自杀和意外死亡，上升百分之三十一。”
莫晓凑过来，盯着那两条反向运动的曲线看了十几秒，突然打了个寒颤。
“这……太整齐了。”
“整齐得不正常。”林子川关掉图表，调出原始数据表，“王磊，把这两组数据做相关性分析。”
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几分钟后，他盯着计算结果，脸色变了。
“负零点八九。”他声音发干，“高度负相关。犯罪率每下降一个百分点，自杀和意外死亡率就上升一点一三个百分点。这他妈……像是有人在玩跷跷板。”
林子川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天已经亮了，城市开始苏醒。但他看到的不是晨光，是那些隐藏在数据背后的死亡。
“联系省厅技术处。”他转身说，“我要见他们最好的数据架构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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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，省厅首席数据架构师严朔推开了专案组办公室的门。
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，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。他进门时没打招呼，直接走到电脑前，把王磊从椅子上挤开。
“数据给我。”
王磊愣了下，看向林子川。林子川点点头。
严朔坐下后，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。他盯着屏幕的眼神专注得可怕，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。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声音，噼里啪啦，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“原始数据源？”
“公安内网、卫健委死亡登记、民政系统火化记录。”王磊报出三个数据库。
“时间跨度？”
“去年七月到今年六月，月度数据。”
严朔不再说话。他同时打开了七个分析窗口，数据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。莫晓站在他身后，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人……什么来头？”她小声问王磊。
“严朔，省厅技术处的王牌。”王磊压低声音，“听说他能在三分钟内从十亿条数据里找出异常模式。性格怪得很，但技术是真的牛逼。”
二十分钟后，严朔突然停下手。
“找到了。”
林子川走到他身后：“什么？”
“共同点。”严朔调出一个新的数据面板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档案照片和基本信息，“过去半年全省所有自杀和意外死亡者，一共四百七十三人。我做了交叉比对。”
他敲了下回车键。
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红色的关键词：“涉案记录”。
“这四百七十三人里，有四百二十一人有涉案记录。”严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，“其中三百八十七人，是三年前‘心碎者案’及其他七起重大案件的边缘嫌疑人。当时因证据不足，全部未予起诉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林子川盯着那些档案照片。一张张脸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们曾经被警方调查过，然后因为证据链不完整，重新回到了正常生活。
现在，他们都死了。
“死亡方式？”林子川问。
“自杀占百分之六十二，意外死亡百分之三十八。”严朔调出分类统计，“自杀者中，跳楼、服药、上吊为主。意外死亡包括交通事故、溺水、火灾、高空坠物……分布均匀，没有明显集中模式。”
“太均匀了。”王磊突然说，“均匀得不自然。正常情况下，意外死亡应该有地域或时间上的聚集性，但这个数据……像是被设计过的。”
严朔推了推眼镜：“你说对了。”
他打开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界面，上面布满了节点和连线。
“我做了死亡事件的时空分布模拟。如果这些是真正的随机意外，聚类分析应该显示出区域性热点。但实际数据……”他点了下运行键，屏幕上所有死亡事件均匀地散布在全省地图上，像精心撒下的沙子，“分布接近完美均匀。概率小于千万分之一。”
莫晓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有人……在控制这些死亡？”
“不是控制死亡本身。”林子川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是控制谁死。”
他想起了“蜂巢计划”档案里的那句话：“筛选潜在罪犯，让他们自我毁灭。”
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个理论构想。
现在看来，有人把它变成了现实。
“王磊。”林子川转身，“用我们拿到的‘判官’数据库权限，调出这些死者的完整数字档案。我要知道他们生前最后三个月的一切——通话记录、消费轨迹、社交动态、网络浏览历史。”
“林队，这数据量太大了……”
“那就筛。”林子川盯着屏幕上的死亡地图，“找第二个共同点。这些人被选中，一定有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规律。”
严朔突然开口：“算法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这不是人为挑选目标。”严朔调出一个空白的数据建模界面，“四百多人，分布在全省各地，死亡时间跨度半年。如果是人工筛选，需要庞大的组织体系和监控网络。但如果是算法……”
他在屏幕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流程图：
【数据输入】→【特征筛选】→【风险评估】→【目标锁定】→【诱导执行】
“只要有足够的数据源和正确的模型，一台服务器就能完成全部筛选工作。”严朔说，“然后通过某种方式，诱导目标走向死亡。”
“怎么诱导？”莫晓问。
严朔沉默了几秒：“那要看算法设计者的‘创意’了。”
王磊已经开始工作。他接入“判官”数据库，调取死者的数字足迹。屏幕上开始滚动海量信息——某个死者死前一周搜索了十七次“无痛死亡方法”；另一个死者在社交媒体上连续发布绝望动态；第三个死者死前三天接到过神秘电话，通话时长两分十四秒，号码是虚拟运营商的一次性卡。
“林队。”王磊突然说，“你看这个。”
他放大了一条数据记录：一名五十二岁的男性死者，三年前因涉嫌商业诈骗被调查，后因证据不足释放。死前一个月，他的银行账户收到三笔匿名转账，总计八万元。转账附言只有两个字：“补偿”。
“其他死者呢？”林子川问。
王磊快速筛查。十分钟后，他抬起头，脸色发白。
“四十七人有类似记录。匿名转账，金额不等，附言都是‘补偿’、‘赔款’、‘欠你的’之类的字眼。”
“资金来源？”
“查不到。都是虚拟货币兑换后转入，经过至少五层洗钱通道。”
林子川闭上眼睛。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——一个曾经被冤枉的人，突然收到一笔“补偿款”。钱不多，但足够让他想起三年前的屈辱。然后算法开始推送相关内容：司法不公的新闻、冤假错案的报道、受害者家属痛哭的视频……
一点点，一天天，把一个人推向绝望的边缘。
最后，轻轻推一把。
“这是谋杀。”莫晓的声音在发抖，“用算法和心理操纵完成的谋杀。”
严朔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。他拿起笔，开始写下一行行公式和逻辑链。笔尖划过白板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目标。”他写完最后一笔，转身说，“算法还在运行。只要它还在筛选，就一定会有新的目标被锁定。找到下一个，在他死之前。”
林子川盯着白板上复杂的模型：“怎么找？”
“反向推导筛选逻辑。”严朔说，“算法一定有偏好特征。我需要更多数据——不仅是死者，还有那些被算法评估过，但‘评分’不够高的人。他们的数据，能帮我们画出算法的边界。”
王磊已经开始敲键盘：“我从数据库里调取所有有过涉案记录但未被起诉的人员名单，做特征比对。”
“要快。”林子川看着窗外，“天已经亮了。”
但有些人，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