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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第十四站 · 纸钱铺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173 2026-08-29 15:21:35

从枣林铺出来,两个人北上,走了六天,进了河北地界,到了一个叫柳官屯的镇子。

林疏桐一进镇子就乐了。点标在老街上一家纸扎铺,两家门脸,字号“福升号”。干这行的,见着同行分外亲。

铺主姓齐,四十来岁,正坐在门口糊元宝。林疏桐报了自家奶奶纸扎铺的名号,齐掌柜立刻起身让座,倒了两碗茶。

“原来是林家奶奶的孙女。”齐掌柜搓着手,“老辈的手艺人家,失敬失敬。你们大老远来,是有什么事?”

“你这铺子,是不是有点怪事?”

齐掌柜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把门口的伙计打发去后院,把门板上了一半,才坐回来。

“真瞒不住行里人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我这铺子,丢纸钱。不是贼偷,是自己飞。”

“怎么个飞法?”

“头一回是三年前。夜里打烊,门锁好了,窗户关死了,第二天开门,柜上的纸钱少了一沓,地上干干净净,一张没落下。”齐掌柜说,“我当是伙计手脚不干净,查了几天,没查出来。后来又丢,回回都是后半夜丢,一回一沓,不多不少。再后来我守过夜,亲眼看,柜子上那一沓纸钱,自己就飘起来了,贴着地飘,跟有人捧着走似的,从门缝底下,就那么出去了。门缝一指宽,纸钱跟活的一样,一张一张顺过去。”

“追过没有?”

“追过。”齐掌柜一拍大腿,“追了两回。那纸钱出了门,贴着地飘,不快,我跟着走,出了镇子,往西北,飘到二里外的乱葬岗边上,就散了,一张一张落在地上。我捡回来过,可过几天又飞。后来我索性不追了,也不算钱,就当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当铺子里的开销。我们这行的都知道,纸钱自己飞,是那边有人来取。取了三年,我也想得开,那边花销大,兴许是个急用钱的。”

“可你心里犯嘀咕,要不这怪事怎么传到外头去了。”林疏桐说。

“唉,是我娘嘀咕。”齐掌柜叹气,“我娘说,取钱的要是善主,早该够了,取了三年不带停的,怕不是个没头的魂,乱抓。抓到我们家算我们运气,抓到别家,别家不懂行的,要吓出病来。所以听说有人走这条道的,我就盼着来一位。”

当天下午,林疏桐去了那片乱葬岗。

地方好找,镇子西北二里,一片荒坡,坡上坟包挤着坟包,都是无主的、绝户的、没人管的。纸钱散落的位置,齐掌柜画了图,三年来散点挪过,可挪来挪去,都在荒坡东南角一座小坟周围。

那座坟比别的还矮一头,塌了半边,连块正经碑都没有,就插着半截砖,砖上刻过字,风吹雨淋,只剩一个模糊的“顺”字。

“顺什么?”沈墨渊蹲下来看那半截砖。

问镇上的人。老一辈还真有人记得。一个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说:

“那是个外乡人,六几年困难时期逃荒过来的,在镇上落脚,给人打短工,垒墙、挑水、掏茅房,什么都干。没家没口,住在场院的草棚里。大伙儿都叫他老顺,也有叫顺子叔的。人实诚,谁家使唤他都肯,工钱随人给,给口吃的就行。就这么过了二十来年,老了,干不动了,还是死在草棚里,是赶车的早起发现的。”老头说,“镇上凑钱埋的他,就埋在那乱葬岗边上。埋是埋了,可他无儿无女,无亲无故,往后几十年,一个烧纸的都没有。”

“他这辈子,就没个惦记的人?”

“有一个事。”老头想了想,“听我娘说过,老顺临死前几年,老念叨一句话,说他在老家还有个瞎眼的老娘,他是逃出来的,没脸回去,说攒了钱就回去。钱攒了一辈子,缝在褂子里。死了以后,人把他那件老褂子给穿了走,钱也一块儿埋了。”

回来的路上,沈墨渊忍不住:“他一个孤魂,要纸钱干什么?那边也没铺子让他买啊。”

“你不明白。”林疏桐边走边说,“纸钱在那边的用处,不光是花。有人给你烧纸,说明阳间有人记得你,那是名分。没人烧的,叫孤魂野鬼,走到哪儿都矮一头,路上的关卡都过不去。他要纸钱,不是贪财,是要花销,是几十年来一件没人给过他的东西。”

“可他没人记得了,齐家凭什么供他三年?”

“你想想他为什么挑齐家。”林疏桐说,“全镇就一家纸钱铺。他不是抓,他是买。一沓一沓,拿了三年,不耍横,不吓人,飘着来,飘着走。这是个老实了一辈子的人,死了也老实。”

第二天,林疏桐办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,让人把老顺那座塌坟修了,起了一块正经的碑。碑上的名,是跟镇上老人们商量的,老顺生前没人叫过他大名,就照大伙儿叫了一辈子的,刻:顺子叔之墓,柳官屯阖镇葬。

第二件,办了一场烧纸。烧纸的地方就在坟前,纸钱不是一小沓,是齐掌柜用车拉来的,整捆整捆,码得跟小山一样。镇上听说了这事的,来了一百多号人,一人一沓,排队烧。老头老太太们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顺子叔,拿去花。”“顺子叔,那年你给我家垒的墙,如今还结实。”“老顺,路上宽绰点走。”

林疏桐烧最后一沓之前,蹲在坟前说:

“顺子叔。这几十年,委屈你了。你不是没人记得,镇上人都记得你,就是没人想起来给你烧。这回够你花了,不 ограничения,够你回老家了。你那个瞎眼老娘,早就不在了,你去找她,把褂子里缝的钱给她看,告诉她,你没白活,一个镇子的人给你送行。”

她划了火。

整捆的纸钱烧起来,火旺得很,纸灰打着旋往上飞,西北风一吹,齐齐地往天上去了。烧到后头,火堆里“啪”地响了一声,有什么东西烧爆了。等火下去,灰里扒拉出来几片烧变形的旧票子,就是缝在他褂子里那些,一起入的土,如今算他自己拿出来了。

当天夜里,齐掌柜在铺子里守着。

柜上摆了一沓新纸钱,故意放的。守到后半夜,那沓纸钱动都没动。守到天亮,一张没少。

齐掌柜又守了七夜。七夜,纸钱稳稳当当躺在柜上。第八天早上,他把门板卸下来的时候,跟来买纸的街坊说:“得嘞,那位客,结清账走了。”

临走那天,齐掌柜死活不收两人的茶钱,还往包里塞了两刀上好的锡箔元宝:“出门在外的,用得上。替那边的顺子叔,谢二位。”

出了镇子,走的是土路,两边是收了一半的麦子。沈墨渊扛着那个塞得鼓鼓的包,走了一段,忽然开口。

“哎,我说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变了。”沈墨渊看着她,“我刚认识你那会儿,你满脑子就一件事,找你妈。走到哪儿问哪儿,别的什么都不上心。现在……”他掂了掂肩上的包,“现在你见着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流浪汉,都能蹲坟前陪他说半天话。你在帮所有人。”

林疏桐走了几步,没停。

“我妈把我丢在纸扎铺门口的时候,铺子里就有各路来求助的人。”她说,“我奶奶来者不拒。我小时候不懂,觉得她多管闲事,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。现在我懂了,她不是多管闲事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她知道,她帮我找妈的路上能遇上的人,跟求到铺子里的人,是一样的人。”林疏桐往前指了指,“都是在等人记起来的。我帮他们,跟找我妈,是同一条路。”

沈墨渊“哦”了一声,把包往上颠了颠:“那照这么说,你走的不是路,是扫街,一路扫过去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林疏桐说,“前面还有一百一十四个点呢,扫吧。”

嗡——

【支线·纸钱铺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
【剩余待解锁:113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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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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