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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第十六站 · 皮影戏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1972 2026-08-29 15:21:35

往北走了四天,进了陕西地界,到了一个叫柳家塬的镇子。

系统标红的点,是一个皮影戏班,叫“德盛班”。戏班不跑外了,就驻在镇上一个老戏楼里,班主姓柳,六十多岁,柳家塬本家人,班子传到他手上是第四代。

两人到的时候,戏楼里正排戏。柳班主听明来意,把手里的影人往案上一放,长出一口气。

“可算来人了。这事儿,我在行里问了一圈,没人敢接。”

“什么事儿?”

“影人自己动。”柳班主领着两人进了后头的箱子房。一间屋子,靠墙一溜大木箱,箱里码着一层一层的皮影。“半年前起的头。夜里锁了箱,早上开箱,影人换了地方。原先我以为徒弟手脚毛躁,收错了。后来有几回,影人干脆不在箱里,在戏台上。灯底下,那个影人自己立在亮子上,一动一动的,跟有人在后头操纵一模一样。我半夜守过,亲眼看的,那签子自己抬,自己转,操纵杆没人碰。”

“就一个影人这样,还是都这样?”

“就一个。”柳班主走到最里头一口箱子前,开了锁,取出一个影人,“就是它。”

那是个老皮影,比别的都旧,颜色沉,皮质都透了光。雕的是个武生,靠旗、翎子、厚底靴,一身大靠,做工极精,关节处的签子磨得发亮。

“这是我师父雕的,班里压箱底的一件。”柳班主说,“我师父叫何守业,是这一带有名的皮影匠,刻了一辈子影人。他不是柳家的人,是外头跟柳家班搭了半辈子班子的。三十年前,他就在这戏台上,演着演着,人歪在幕后,没了。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签子。”

“他没儿没女?”

“没有。一辈子没成家,戏班就是他的家。”柳班主摩挲着那个影人,“他走后,这个影人就压了箱底。规矩,匠人雕的最后一个影人,人没了不能再用,用了是抢死人的活儿。压了三十年,相安无事。半年前,县里搞非遗展演,我把压箱的几个老影人拿出来亮了相,这个武生也在里头,上了台,演了一折。打那以后,它就开始自己动了。”

林疏桐把那个影人接过来,凑到光底下看。

影人靠旗的旗角上,刻着极小的两个字。她眯着眼认了认。

“何守业。”

“对,我师父的名。”柳班主点头,“他刻的每个影人,都落这个款。他说,影人上了台,就是他的脸面,得让人知道是谁的手艺。”

“动的时候,它演的是什么?”林疏桐问,“您守夜看它自己动,它动的是哪一出?”

柳班主愣了一下,然后声音低下去。

“《长坂坡》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的绝活就是这出。他演了一辈子赵子龙,闭着眼都能耍。那影人夜里自己动,动出来的路数,一模一样,一分不差。我看着看着,就看不下去了,那是师父的手在动啊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柳班主。”林疏桐把影人轻轻搁在案上,“我知道怎么回事了。你师父死在台上,那出《长坂坡》没演完,他心里那口气就没松。压了三十年箱子,倒也相安。可半年前你们让它重新上了台,演的还不是他的路数,是徒弟比着老样子摆弄的。他坐在箱子里看了一场,手痒了。”

“手痒?”

“手艺人就这样。”林疏桐说,“活儿到了跟前,手比脑子快。他这一辈子,手就没停过。您把他压箱底,是敬他。可对匠人来说,影人不上台,就跟刀入了鞘、生了锈一样。他要的不是供着,是演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柳班主搓着手,“规矩是死的,他的活儿……”

“规矩我替您改个说法。”林疏桐说,“老规矩是‘不能抢死人的活儿’。可要是台上耍签子的手,让他的手借一晚上呢?您安排一场戏,正戏之前,加一折《长坂坡》,就用这个影人,让班里耍签子最好的徒弟上。我在旁边坐镇,请何老先生亲手来。”

三天后,戏开演。

镇上的老戏楼坐满了人,县里文化站的人也来了,还有几个记者。海报是柳班主亲手写的:“纪念皮影匠何守业先生专场”。

正戏之前,灯亮了。亮子后头,班里手艺最好的徒弟何小满,柳班主的师侄,何守业生前带过的最后一个徒弟,握着签子,立在幕后。那个刻着“何守业”名字的武生影人,上了亮子。

锣鼓一响,影人动了。

头一个回合,还是何小满的手路。第二个回合起,变了。签子上像多了一股劲,影人的翎子一抖,靠旗一翻,那身法,台下几个老人当场就坐直了。

“老何的路子!”前排一个白胡子老头拍着椅子扶手,“这是老何的赵子龙!三十年了,一点儿没走样!”

何小满在幕后满头大汗,后来他跟人说,那感觉不像自己被夺了手,倒像是师父的手覆在他手背上,带着他走,从头带到尾。一折演完,他在幕后哭得签子都握不住。

台下的柳班主,从影人一亮相,眼圈就是红的。

戏演完,林疏桐到了后台。那个影人搁在案上,签子静了。她上了三炷香。

“何师傅。”她开口,“戏演完了,满堂彩。您看见了,小满的手艺接上了,您的路数,他一招一式都记得,往后还教给徒弟。县里把您的名字写进了非遗名录,您刻的影人,往后是展柜里的东西,可这出《长坂坡》,年年有人演,演一辈子。手艺没失传,您瞧见了。往后,手歇了吧。想看戏,就坐箱子里听,锣鼓一响您就到,不用自己上手了。”

香烧到底,案上那个影人的靠旗,很轻地颤了一下,落定了。

从那晚起,箱子房再没出过怪事。锁着的箱子,早上开,影人一个不挪窝。柳班主又守了半个月夜,夜夜踏踏实实,末了跟林疏桐抱怨:“说不吵了,还真有点不习惯。”

临走那天,柳班主把两人送到戏楼门口,塞过来一个扁扁的锦盒。

打开,是一个小皮影。雕的是个女子,青衣,水袖,眉眼清秀,签子都是配齐的。

“我亲手刻的,刻了一个月。”柳班主说,“照着走这条道的人的模样刻的,算我一点心意。带着它,走到哪儿都能看戏。夜里路上黑,拿它给亮子上照个影儿,也壮胆。”

林疏桐接了,道了谢。上了路,她把那个皮影用红绳拴了,挂在随身的包带上。日头底下走,皮影在包边上一晃一晃的。

“哎,”沈墨渊看着那皮影,“这刻的是你?我怎么看眉眼像你,发型像你奶奶?”

“柳班主没见过我奶奶。”林疏桐低头看了一眼,“是照着他自己心里的守门人刻的。守门人在这行里传了这么多代,各家眼里都有一个模样。”

“那还怪值钱的。”沈墨渊咂咂嘴,“手艺不死,魂灵不灭,是这意思吧?”

“就这意思。”林疏桐把皮影扶正,让它端端正正地挂着,“走了,下一站。”

嗡——

【支线·皮影戏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
【剩余待解锁:111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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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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