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塬的事了了,两个人又折回西南,这一趟走得长,九天,到了四川自贡地界。
点标在一座废弃的老盐井上。井在一片老厂区的后头,周围几户人家,都是当年盐工的后代。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着几块砖,砖上还能看出常年有人擦洗的印子。
附近的人管这井叫“陈家井”。守着井最近的一户,姓倪,老两口,老汉倪长贵七十多岁,他爷爷、他爹,都是在这口井上干活的盐工。
两人上门打听,倪老汉一听就明白了。
“为井里那位来的吧。”他把两人在堂屋里让下,老伴给倒了水,“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话,这井,亏欠着一条人命。”
“您给讲讲。”
“清朝末年,这井上出过大事。”倪老汉说,“凿井、汲卤,都是拿命换饭吃的营生。那年井壁塌了一回,塌方的时候,井底下有个盐工,没跑出来。人埋在井底,上头的人捞了三天,井太深,捞不上来,最后没办法,井还得接着用,就这么把人留在底下,接着干。捞不回来的工钱,东家赔了些,可人,永远在井底下了。”
“那个盐工,是什么人?”
“外乡来的。”倪老汉叹气,“姓陈,大伙儿叫他陈老幺,自贡当年十有八九的井上工人都是外乡逃荒来的。陈老幺是逃荒来的,家里还有老娘和一个小妹子,在老家。他年年往家捎钱,捎了七八年。出了事以后,钱断了,老家那边,再没联系上。我爷爷说,出事前一阵子,陈老幺老念叨,说攒够了这一季的工钱,就回老家一趟,看老娘。就这么个念想,人埋在井底了。”
“盐水人形,是后来才有的?”
“一直有。”倪老汉的老伴接了话,“我嫁过来五十年,听得多了。这井废了以后,隔三差五的,夜里,井口那块石板底下,会有动静。有胆大的掀开看过,说是井里的卤水涌上来,涌上来不打紧,那水在井口自己聚,聚成一个人的形状,蹲在井沿上,朝着东边望。望一会儿,散了,水淌回井里去。我公公在世的时候,逢年过节往井边放一碗饭,说让他吃口热的。老辈人说,他是在望老家。”
“东边?”沈墨渊问,“他老家在东边?”
“说是资州那边的人,从这儿算,正东。”
当天下午,林疏桐去了井边。
石板掀开,井口一股咸腥气。井早就干了,只剩底下浅浅一汪卤水。她趴在井沿往下看,看了很久,又在井口四周转了转。井沿的石头上,靠东那一面,磨得光溜,比别的三面都光,那是无数次“蹲”出来的。
“他想回家。”林疏桐直起身,“可他埋在井底,走不了。人埋在哪儿,魂就拴在哪儿,这是老理。他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夜里聚个人形朝东望,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”
“那怎么送?”沈墨渊问,“总不能把他挖出来迁回老家吧?井底塌方埋的,一百多年了,怕是连……”
“不用迁。”林疏桐说,“人回不去,信回得去。他惦记的是老娘和小妹子。查一查,老家那一支人,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查访用了六天。托了资州那边的派出所和老龄办,又靠着县志和几个村的老人,一条线一条线地捋。最后真捋出来了:陈老幺老家那个村还在,老娘和小妹子那一支,人丁没断。小妹子后来嫁了人,生了三儿两女,如今曾孙辈都有几十口,有的在老家种地,有的进了城,有一个曾孙在县城中学教书,姓罗。
罗老师听说了这事,专程赶了过来。他带来了家里老人传下来的一个旧布包,里头是七八张汇票的存根,民国初年的,是陈老幺当年往家里捎钱的凭据,家里保存了一百年。
“我太婆临终前跟我爷爷说过,”罗老师说,“她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是她哥。那年家里遭灾,全家的命是她哥在外头当牛做马换回来的。她一直不知道她哥后来怎么样了,钱断了以后,她托人打听过,只听说自贡那边井上出过事,没敢细问。她叮嘱后人,要是有一天能知道她哥的消息,替她给哥烧炷香。”
那天傍晚,林疏桐在井边办了事。
供桌摆在井沿,香点了,饭供了。罗老师一家按长幼跪了一排。林疏桐取出一张纸,上头是替陈老幺拟好的家书,落款是陈老幺的名字。她当着井口,把信念了一遍,念的是这些年的家事:老娘后来由小妹子养老送终,走得安详;小妹子儿孙满堂,如今四世同堂;家里老屋翻过两回,地基还是他挣钱打的那一回。
念完,她把信在井边点了。
“陈师傅。”她对着井口说,“信送到了,家里人来接你了。你娘的后半辈子,是你妹妹伺候的,伺候得很好,你妹妹的儿孙,如今几十口人,都是你当年那一张张汇票换来的根。你没白干。家里的后生今天也来了,往后年年清明,他们会来看你。你埋在这儿,这儿也是家。到家了,别再蹲在井沿上望了。”
纸灰飞起来的时候,井底那汪卤水,轻轻响了一声,像是叹了口气,又像是应了一声。
夜里,罗家人守在井边。守到后半夜,井口的水涌上来,聚成了人形。这一回,那个人形没有朝东望,它朝着供桌这边,朝着跪着的罗家人,弯了弯腰。然后散了,水淌回井底,再没上来。
一个月后倪老汉捎来信,说井彻底安生了,石板底下再没动静。罗家在井边立了碑,把陈老幺的名字刻了上去,还把那几张汇票存根裱了,捐给了盐业历史博物馆,标牌上写着:盐工陈老幺,清末殁于井难,工钱养家八年。
出井场那天,日头正好。两人沿着老盐道往外走,道两边是当年运盐的骡马店旧址。
走到半道,沈墨渊忽然停了,从包里掏出他那本笔记本,本子写满了,后头十几页都翻得起了毛边。他举着本子晃了晃。
“哎,你给算算,咱们走了多远了?”
林疏桐想了想,一处处地数:“百草镇,月亮坳,梅溪,青石渡,白鹭湾,云溪,枣林铺,柳官屯,双河场,柳家塬,这儿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第十七个地方了。”
“十七个。”沈墨渊把本子拍了拍,“我还记着呢,安徽的药,湖南的镜子,福建那间屋,渡口那对,祠堂的牌位,念《论语》的,花轿里那封信,顺子叔,桥洞里那首诗,皮影……”他数着数着自己笑了,“妈的,一本子全是人。”
“一本子全是应该被记住的人。”林疏桐接过本子,翻了翻,还给他,“省着点写,还有一百一十一个点呢,这本子不够。”
“那我下个镇子再买一本。”沈墨渊把本子塞回包里,紧了紧鞋带,“走,下一站。什么站?”
“下一站,”林疏桐看了眼地图,“一个渡口再往南,是个渔村。据说,有条船,每天夜里出海,船上没有人。”
嗡——
【支线·盐井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110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