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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第十八站 · 陶窑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586 2026-08-29 15:21:35

去渔村的路上,出了一档子事。

走到半道,林疏桐随身带着的那块系统界面忽然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掏出来一看,原本标红的渔村那个点,红了好几天的,忽然变成了灰色,底下还跳出来一行小字,写着“支线·渔村·已完成,经手:同行者”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沈墨渊凑过来看了一眼,觉得奇怪。

“意思是,这条道上跑的不止我们一拨人。”林疏桐把界面收了起来,“那边正好有别的守门人在,事情让人家顺手办了,我们不用去了。”

“还能这样?”沈墨渊咂了咂嘴,“合着这活儿还能捡漏。那接下来去哪儿?”

界面重新标了一个点,居然还在江西,就在景德镇边上,一个叫三宝坞的村子。两个人折回去,走了五天。

三宝坞是个老瓷村,沿着溪水一溜的坯房和窑,家家户户都跟瓷器打交道。系统标红的点在村子最里头的一座老窑上,窑主姓柴,五十来岁的年纪,柴家在这个村里烧了五代窑,是个有根底的人家。

两人找上门的时候,柴窑主正蹲在窑边的棚子底下,对着一堆裂开的瓷器发愁。听明白来意之后,他把两人领到棚子里,指着码成一排的器物让他们自己看。

那一排碗、瓶、罐,全是裂的。裂得还很怪,不是烧窑时候炸出来的那种裂纹,而是出窑的时候好好的,放个两三天,自己就裂开了。裂口整整齐齐的,像是有人拿刀从器物里头划开的一样。

“三个月了,每一窑都是这样。”柴窑主蹲下去捡起一个裂开的瓶子,心疼得直搓手,“东西本身是好的,火候对,釉色也对,出了窑人人夸。可放不到三天,必裂。我一窑一窑地试,换了泥,换了釉,改了烧法,全没用。请了老师傅来看,人家烧了一辈子窑,也说看不明白这种裂法。”

林疏桐把那个裂开的瓶子接过来,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裂口,问:“这事是从哪一天开始的?”

“拆老屋那天。”柴窑主说得很肯定,“我这窑背后有间老坯房,是我太爷爷那辈留下的,塌了半边,我一直没管。三个月前我把它拆了,从里头收拾出来一些老东西,都堆在库房里。打那天起,窑里烧出来的东西,就都这样了。”

“收拾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老东西?”

“坯模子,老工具,还有一箱老瓷片。”柴窑主说到这里,犹豫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,“还有一样东西,我一直没敢跟外人提。是一个陶俑。”

他把两人领进了库房。角落里有一口旧木箱,箱子里垫着草纸,草纸中间躺着一个陶俑。

那陶俑一尺半高,烧得很结实,是个女子的形状。头上梳着髻,身上穿着旧式的袄裙,眉眼是手工捏出来的,手艺谈不上精细,可每一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劲儿——那不是照着画稿捏出来的东西,是照着一张看了几十年的脸,一点一点捏出来的。陶俑的脸上带着笑,很浅很浅的笑。

“这是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东西。”柴窑主站在箱子边上,慢慢讲起了家里的事,“家里传下来的说法是,我高祖那一辈,家里出了个捏塑匠,就在这窑上讨生活,手艺是好手艺。他的婆娘,也就是我的高祖母,走得早。他接受不了这个事,就照着人捏了这个陶俑,放进了窑里烧。往后几十年,他天天跟这个陶俑过日子,吃饭的时候摆一双筷子,睡觉的时候搁在枕头边上,天天跟它说话。家里人怎么劝都劝不住,后来也就由着他去了。他走的时候,是抱着这个陶俑走的,后人下葬的时候想把陶俑拿出来,怎么都掰不开,就一起埋了。再后来坟迁过一回,不知怎么的,陶俑又回到了家里,我爷爷把它收进这口箱子,立下规矩,不许动,不许卖。我这回拆老屋收拾库房,就是把这口箱子挪了个地方,就那么挪了一下。”

林疏桐把陶俑从草纸里捧了出来,托在手心里看。陶俑很沉,捧了一会儿,她觉出手心里有一点温乎气,那温度不像是一件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旧东西该有的,倒像是常年有人焐着似的。

沈墨渊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“这三个月瓷器自己裂开,是这个东西干的?”

“是它不痛快。”林疏桐把陶俑轻轻放回草纸里,“你想一想,老头子在世的时候,家里每开一窑,他都在旁边守着、念叨着。他走了以后,陶俑进了箱子,箱子进了库房,几十年过去,窑上换了四代人,它就在箱子里听了几十年。可这个陶俑是照着‘她’捏的,它身上装的是老头子一辈子的念想。箱子一挪,惊着它了。它不懂别的道理,它就懂一条,这个家窑上出来的东西,得先给‘她’过目。老头子在的时候,每一窑的头一件,都是要摆到陶俑跟前的。你们把这个规矩断了三十年,它忍了三十年,这一回箱子一动,它忍不住了。东西摆不到它跟前,它就把东西划开。那不是在毁东西,那是在催。”

“催什么?”柴窑主听得心头发紧。

“催你们看它一眼。”

柴窑主愣在原地,脸色白了又红,忽然一拍大腿:“我想起来了!我小时候,我爹每出一窑,都挑一件最好的,搁到库房那口箱子上去。我还问过我爹,这是给谁的,我爹说,是给老祖看看上不上眼。后来我爹走了,这事就断在我手里,断了整整三十年!”

第二天,柴窑主按着老规矩,开了一窑新瓷,亲手挑了最好的一只瓶,恭恭敬敬摆到库房那口木箱跟前,摆得端端正正。三天过去,那一窑的瓷器,一只都没有裂。七天过去,还是一只没裂。

可林疏桐没有就此罢手。她跟柴窑主说,摆瓶子这件事,只能哄得了一时,根子上的结还没解开。

“你高祖的坟迁过一回,如今在什么地方?”她问。

“在后山上,跟我太爷爷合的墓。”柴窑主答道。

“那就要开一次坟了。”

柴窑主愣了半天,最后一咬牙,应了下来。他挑了日子,请了人,把后山那座合葬坟开了。老人的骨殖装在一个陶瓮里,那瓮还是老头子生前自己备下的,瓮身上刻着一行小字,写的是“某某年某月,拙匠柴公自志”。瓮身上还有一个专门留出来的空格子,家里人当年就明白那个格子是干什么用的,一直没敢往里放东西。

到了日子,林疏桐把那个陶俑用红布包好,亲手捧上了山,稳稳地放进了那个空格子里。放进去的时候,她把林家纸扎铺传下来的手艺也用上了,在坟前烧了一封信。信是替老头子拟的,写的是他生前没能说完的话,饭一起吃了,窑守到头了,儿孙都出息了,安心睡吧。

烧到一半,林疏桐对着坟开了口:“柴师傅,这个人是你捏的,这颗心也是你亲手捏进去的。她陪着你守了几十年的窑,又替你在箱子里看了几十年。如今总算合上了,你抱着她,她抱着你的念想,一起安安稳稳地歇着吧。往后窑上的事,有儿孙们管着,烧得比你我那时候都好,你放心。”

纸灰打着旋落进了坑里,坟合上了,碑也立了起来。柴窑主依着老理,在碑上把高祖和高祖母的名字并排刻了上去,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,是从那只陶瓮上抄来改的:拙匠柴公,与妻,同穴。

下山的路上,柴窑主还在念叨:“往后开窑,还是得按老规矩来,头一件先给老祖上一份。这不叫迷信,这叫手艺人的良心。”

往后的一个月里,柴窑出的瓷器,一件都没有再裂。柴窑主托人捎来的信上说,不光不裂,那窑火顺得出奇,一窑比一窑成色好,村里人都说邪门。

临走那天,柴窑主硬塞给两人一套小茶具,还指着柜子上摆着的一个瓶子给他们看。那个瓶子出窑的时候裂了,摆到木箱跟前三天,裂口自己合上了,一点印子都没留。

“就这一个,我留着传家。这套是新的,送你们二位。”他握着两人的手说,“往后不管走到哪儿,路过三宝坞,我窑上随时开火,管饭。”

出了村子,两个人走的是溪边的路。沈墨渊拎着那套茶具,走了一段,忽然想起一件事,回头问:“我一直没想明白,那个陶俑,真能算得上是‘她’吗?说到底,那不过是一把泥捏出来的东西。”

林疏桐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,答得很慢,也很稳。

“爱这个东西,可以超越生死,也可以超越陶瓷。泥捏的身子,装了一辈子的真心进去,它就比好些大活人还像一个人。”

沈墨渊没再接话,走了几步,把怀里那套茶具往里拢了拢,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嗡——

【支线·陶窑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
【剩余待解锁:109】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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