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宝坞出来,两个人往东南走,进了福建地界,走了六天,到了武夷山下一个叫岩坑的村子。
系统标红的点在村子后头的一片茶山上。那片山是村里几户人家合包的,种的都是老丛水仙和肉桂,树龄短的几十年,长的上百年。管这片山的人里,有个姓章的老茶农,六十七岁,家里三代做茶,山上一大半的茶树都是他爷爷那辈手植的。
两人上山找他的时候,章老汉正在垄间锄草。听完来意,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,领着两人往半山腰走,边走边说。
“唱歌那个事,是吧。跟我来,就在上头那一垄。”
到了地方,是一片老丛,几十棵茶树长得齐腰高,枝干上挂着一层青苔。章老汉站定了,指着那片树说:“就是它们。夜里,后半夜,出声音。不是风声,风声我听了一辈子,分得清。是唱,一个女人嗓子,哼的是采茶调。调子不长,就那么几句,哼完从头再哼。声音不大,可夜里静,半座山都听得见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打我爷爷那辈就有。”章老汉蹲下来,卷了根烟,“我爷爷说他年轻时夜里看山,就听见唱。传到我这辈,听了六七十年。村里人都知道,不害怕,还有个说法,说这片山的茶格外好,就是沾了唱歌人的光。我们管她叫茶姑。采这垄的茶,我们从来轻手轻脚的,怕吵着她。”
“她是谁,知道吗?”
“老话有个影子。”章老汉吸了口烟,慢慢讲,“说是民国年间,山下茶行雇短工采茶,有个采茶女,是邻县逃难来的,姓什么没人记得了,都叫她茶妹。那一年春采,她在这山上采了四十多天。有一夜赶工,天黑了她还在垄里,下山的时候脚下一滑,人从坡上滚了下去,磕在了石头上,人没等到天亮就没了。茶行赔了点钱,尸首让一个远房亲戚领走了。可打那以后,这山上夜夜就有唱的了。我爷爷说,她生前就爱哼这个调,一边采一边哼,整片山都听惯了。”
“尸首领走了,魂留在这儿?”沈墨渊问。
“老辈人的讲法是,她舍不得走。”章老汉把烟摁灭在鞋底,“这山上日子苦,可她说,这是她逃难这些年,头一个能吃饱饭、有人对她和气的地方。她跟一块儿采茶的姐妹说过,说这辈子哪儿都不想去了,就在这山上采一辈子茶。”
当天晚上,两个人留在了山上。章老汉在山腰的茶寮里给他们搭了铺,自己没走,说也想再听一回。
后半夜,唱声起来了。
就在那片老丛的方向。一个女人嗓子,很轻,哼的是采茶调,调子简单,来回就那几句,哼得慢悠悠的,不悲不喜,就是那种干活的时候顺口哼出来的调子。可仔细听,那调子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听久了让人鼻子发酸。
章老汉坐在寮子门口,听完一整段,低声说:“就是她。六七十年,一个调,一个味儿。”
第二天,林疏桐在山上转了大半天。她一片垄一片垄地看,最后在老丛那片地的坡下头停住了。坡下有块大石头,石头旁边的土,跟别处不一样,别处的土是黄褐色,那一小片是黑的,肥得很,上头的草也长得格外旺。
“人没埋在这儿。”林疏桐蹲下来抓了把土,捻了捻,“尸首领走了。可她滚下来的时候,血渗进这片土里了。魂拴在血地上,拴了几十年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唱歌,不闹,不哭?”沈墨渊问。他这十几站看下来,已经会问问题了。
“因为她不委屈。”林疏桐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听那个调子,那不是苦调。她是高兴的。她死在采茶的季节,死在她这辈子最喜欢的活计里。她夜里哼歌,跟生前白天哼歌,是一回事,她在采茶。”
“那她还需要送吗?”
“需要。”林疏桐说,“你想想,几十年,夜夜采,采了哼,哼了采,天亮就停。她是在过日子,可这日子没有头。活人干活,一年有一年的收成,秋后有结算,有新茶出锅,有喝到嘴里那一口。她没有。她采了几十年,一片叶子都没见着成品。茶青采下来,是她的;炒制的时候,是茶厂的;卖出去,是茶行的;泡到碗里,是别人的。她这个采茶人,一辈子没喝过一口自己采的茶做的茶。活着的时候喝不起,死了以后够不着。”
章老汉在旁边听着,半天没吭声,末了冒出一句:“这话说的……我们做茶的人,脸红。”
第二天是晴天。林疏桐跟章老汉商量了一件事,她要亲手采一捧茶,就采那片老丛的,然后借茶厂的灶,按老法子把这捧茶做出来,做成一杯,供在山上。
章老汉一口应了,还把家里存着的老手艺家伙什都翻了出来。采茶的时辰选在上午露水干了以后,林疏桐采得极认真,一芽二叶,指头掐的,不用指甲掐——这是章老汉教的,说采茶女都这么采,伤不着树。
一上午,采了一捧青叶。下午,就在章家的小作坊里,章老汉亲自掌灶,摇青、杀青、揉捻、烘焙,一道一道地做。做茶的时候,章老汉不让闲人进屋,说这捧茶不一样,得干净着做。
傍晚,茶成了。干茶不多,就一小捧,条索乌润,凑近了闻,香气沉得很。
林疏桐烧了水,泡了一杯。
就在那片老丛中间,摆在白天看好的那块石头上。茶汤是橙黄的,热气往上走,香气散开,整片垄都闻得见。
林疏桐蹲在茶杯跟前,开了口。
“茶妹。这捧茶,是你山上采的,一芽一叶都是你那片老丛上的。做茶的老师傅掌的灶,火候一分没差。你采了几十年,这回,成茶了。你看看这个色,闻闻这个香,这是你的手艺,是这片山收你的工。多少人喝这山上的茶,喝了几十年,都说好。你的活儿,天底下的人认。这杯,头一碗,敬你。你尝尝,尝完了,这一季就算收工了。往后年年春采,山上还是这么热闹,采茶的还是哼这个调,你听见了,就当是陪你。收工吧,姑娘。”
茶香混着傍晚山里的雾气,慢慢散着。
那杯茶在石头上放到全凉,林疏桐把茶汤浇在了那片黑土上,茶叶埋进了土里,杯子收了回来。
当天夜里,三个人又守在茶寮。
后半夜,唱声又起来了。可这一回,调子不一样了。还是那个采茶调,哼得比往常慢,也比往常稳,哼到末尾那一句的时候,那个声音轻轻地扬了一下,像人干完一天活,直起腰来,痛痛快快出了口气。
然后,静了。
再往后,一夜,两夜,一个月,那片老丛再没出过声音。章老汉捎信来说,村里人反倒不习惯,有几个老太太夜里睡不着,自己搬着小板凳上山去,坐在垄边哼采茶调,哼给自己听,也哼给山听。
临走那天早上,章老汉拿了两泡茶追下山来,硬塞进两人包里。
“这是那片老丛的茶,今年春上做的。”他说,“就一点,别嫌少。这山上的茶,往后我年年做,做到做不动,让我儿子接着做。她守山,我们守她。”
出山的路上,两个人在溪边的亭子里歇脚。沈墨渊翻出章老汉给的茶,烧了溪水,泡了一杯,推给林疏桐:“来,尝尝人家茶姑守了几十年的山。”
林疏桐端起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她说。
沈墨渊自己也倒了一杯,喝了一大口,咂了咂嘴:“确实好茶。”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都笑了。笑完,林疏桐把剩下那泡茶仔细包好,收进包里,跟柳班主送的那个皮影放在了一层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路上还有一百零九个点呢,好东西得省着当口粮。”
嗡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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