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武夷山出来,两个人一路往北,进了江苏地界,走了七天,到了一个叫蓝桥镇的水乡古镇。
镇子临河而建,一条青石板老街顺着河道弯过去。系统标红的点就在老街深处,是一座还开着门的染坊,字号叫云记,前店后坊,天井里晾着几架布,蓝的青的都有,风一过,满院子都是布片子翻动的声音。铺主姓云,四十来岁的年纪,是云记传到今天的第六代人。
两人上门,照旧先把来意说明白了。云掌柜听完,把店里的伙计支去后头看缸,领着两人进了院子,压着嗓子开了口。
“布自己上色这个事儿,要是说出去,人家准当我喝多了。”
“怎么个上色法?”林疏桐问。
“白坯布,过了水、上了浆,还没下缸的那种,晾在架子上过一夜,第二天一早再看,有颜色了。”云掌柜指着院子中间那口最大的老染缸说,“那颜色还染得怪,不是泡出来的匀色,是从布的一头开始,颜色自己往另一头爬,深一道浅一道,跟有人拿手一寸一寸捋上去的一样。头一回发现,我当是伙计夜里偷懒,把布偷偷下过缸又捞了出来。我连着查了几夜,最后一回是我自己守在院里,眼睁睁看着架子上的白布颜色自己长了上来,缸边上一个人影都没有。我去,当时我两条腿都是软的。”
“这事儿有多久了?”
“两年。”云掌柜说,“从我把这口老缸重新启用那天起。这缸是我高祖那辈传下来的,停用之前足足供了几十年。两年前镇上搞古镇开发,要恢复老手艺做展示,我把老缸清了出来重新开缸,打那以后,怪事就没断过。”
林疏桐走到那口老缸跟前看了看。缸很大,一人多高的陶缸,缸沿上包着厚厚一层经年累月的靛蓝,缸里的水是活的,泛着幽幽的蓝。她绕着缸转了两圈,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。
“缸这么大,当年要清缸底,得怎么清?”
“把水放空,人下去。”云掌柜答道,“两年前就是我自己下去清的,清出来几十年积下的缸泥,还有一样东西。”他说到这儿停住了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一块手帕。”云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烂得只剩个形状了,可还认得出是女式手帕,角上绣着半个字。我当时没多想,随手搁在库房架子上了。现在再回想,那东西不该出现在缸底。”
手帕很快取来了,装在一个塑料袋里,糟得不成样子,一角上还留着半个绣字,针脚很密。沈墨渊凑近了看,看了半天问这半个绣的是什么字。云掌柜说,看着像个“兰”字的上半截。
查访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。云记的老账本、镇上的老人、县里存的旧档案,一路问下来,问到第三天,问出了头绪。
镇上有位九十多岁的周老太太,娘家当年也是开染坊的,跟云记做过几十年同行。周老太听完来意,让家里人扶着坐直了身子,慢慢讲出一段早就没人再提的旧事。
“那口缸,原先不是云家的,是顾家的。”周老太说,“顾家染坊就开在云记隔壁,两家斗了三代。顾家有个闺女,叫顾秀兰,是块好料子。那时候女娃不许学染,她就偷着学,夜里翻墙进坊里看师傅干活,看一遍全记在心里。她爹见她真有天分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上了手。这闺女了不得,二十郎当岁,自己琢磨出一个染法,叫走青。布下缸不走匀色,让颜色自己从布头往布尾走,一头深一头浅,中间的过渡是活的,染出来像山水画上的远山。那个年头没这个染法,是她独一份的手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时局乱了。”周老太叹了一口长气,“民国末年,顾家的坊子撑不住,倒了,连坊带缸一并盘给了云家。盘出去之前,顾家爹爹带着闺女去上海跑了一趟,说是有洋行的买办看上了走青的法子,要下订单。订单还没落地,顾家爹爹病倒,人没了。坊子倒了以后,顾秀兰没走,留在镇上,云家雇她做染娘,一个月给几斗米。她指望着凭手艺慢慢把坊子再挣回来。”
“云家用她的染法,认账了吗?”
“你说呢。”周老太看了两人一眼,“云家拿走青的法子接了洋行的单子,赚了大钱,对外却说是云家自己的师傅琢磨出来的。顾秀兰上门理论,云家老爷子拿出买卖文书,说坊子连人带艺都是盘过来的,白纸黑字,她的法子算坊里的东西,归云家所有。她一个女流之辈,没处说理去。她要的其实不多,就要云家对外说一句公道话,这法子是顾秀兰创的。就这一句话,云家死活不肯给,怕一旦给了,洋行就不认云家的牌子了。”
“那她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就在那口缸里。”周老太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一个大清早,云家开缸,人在里头。捞上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的就是她那块手帕。对外说是失足落水,镇上人心里都有数,只是谁也不肯多说。她没有家里人替她出头,爹爹没了,娘走得早,末了是一个远房叔伯来收的尸,埋在镇外头,坟这些年都平了。”
后院里,云掌柜把这番话从头听到尾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,最后憋出来一句,说这个事家里的账本上一个字都没写,他是真不知道。
“知道不知道,这笔账都压在缸底压了快一百年。”林疏桐说,“她投的那口缸,成了云家的财路,她的法子养活了云家四代人。布自己上色,颜色走的方向你自己刚才说了,从布头往布尾走,深一道浅一道,那就是走青。她不是在吓唬你,她是走在这条干了一辈子的路上,顺手把你们架子上的白坯布捋了一遍。她的手,到死都没离开过这个活儿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云掌柜搓着手,“她要的是那句话,一句话欠了快一百年。”
“那就把这一句话,变成刻在墙上的字。”
第二天,云掌柜把镇上几位老住户请来作证,又把周老太请来坐镇,在染坊临街的墙面上请石匠刻了一块嵌墙的石碑。碑上刻的是:走青染色法,创自染匠顾秀兰。顾氏毕生治染,创此独门技法,泽被本坊百年。民国末年,顾氏殁于坊中,其名不彰。今立此碑,正其名,归其功。云记六代孙敬立。
碑刻好那天,办了一个小小的仪式。染坊开缸,用走青的法子当众染了一匹布,掌缸的是云掌柜自己。布下了缸,颜色从布头慢慢往布尾走,一头深一头浅,围观的镇上人连连喝彩。布染成晾上了架,云掌柜对着那口大缸,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。
林疏桐站在缸边,上了三炷香,开口说:“顾师傅,碑立起来了,就立在临街的墙上,进镇子的人一抬头就看得见。往后走青这两个字跟你的名字拴在一起,谁用这个法子,都得先念你一遍。今天这匹布是我们看着染成的,一寸一寸,跟你生前走的路数一模一样。你的手艺活着,好好地活着,往后还会一代一代传下去,名字也归你了。这一行干完了,你安心歇着吧。”
香烧到底的时候,缸里的水轻轻荡了一圈,像是有人从水面上收回了手。
从那天起,染坊里的架子再没出过怪事。白坯布晾一夜,第二天还是干干净净的白坯布。云掌柜守了一个月,夜夜都踏实,末了跟两人说,他如今每回开缸,都先对着缸喊一声顾师傅开工了,喊完心里才落得下去。他自己还找补了一句,说这不叫迷信,这叫认账。
镇外那座平掉的坟也寻到了大致位置,云家出钱重新起坟立了碑,往后逢年过节,云掌柜都以云记的名义去上香。
临走那天,云掌柜用走青的法子又染了一匹布,裁开之后给两人一人做了一块布巾。布巾一头深一头浅,颜色是活的。他说拿着吧,顾师傅的手艺,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。
出了镇子,两个人走在河堤上。沈墨渊把布巾往脖子上一搭,边走边说他算看明白了,这一路二十站,坟也好,缸也好,桥也好,要的其实都是一样东西。林疏桐问是哪一样,他说是名字,牌位要刻名,族谱要添名,碑上要落名,墙上要嵌名,一个个的等了几十上百年,等的都是一个名分。
“每一个创造者,都值得被记住名字。”林疏桐伸手把他脖子上搭歪的布巾正了正,“记住了名字,才记住了这个人干过的事。人活一辈子,图的不就是这么点东西吗。”
河堤下面,一条摇橹船慢慢地划过去,船娘在唱小调。沈墨渊听了两句,忽然问下一站是什么。林疏桐看了看界面,眉头动了动,说下一站有点远,在山西,标红的地方是一口挂在庙里的大钟,据说每天日落的时候没人敲,它自己会响。
嗡——
【支线·染坊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107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