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湖南的路上,界面又标出了新点,这回在河南,正好顺路。
“得嘞,先干这一单。”沈墨渊摊开地图比了比,“湖南那面旗杆,让它多飘两天。”
点标在一个叫槐树集的镇子上。铁匠铺在镇子东头,门板上着,一上就是三年,门口挂的幌子烂得只剩半截。可远远走近就能觉出,这铺子跟别的关门铺子不一样——别家关门是死气沉沉的,这家门口的地面,却扫得干干净净。
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姓水,见两人在铁匠铺门前打转,探出头来问找谁,说这铺子已经没人了。林疏桐说,就是为这没人了来的,夜里的打铁声,您听过吗。水老板娘一拍大腿,说可算有人管了,听过,怎么没听过,老铁匠走了三年,铺子关了三年,打铁声也响了三年,一个月总有那么十来天,后半夜,叮当叮当,打得又稳又匀,跟人上班一样。镇上人起先害怕,后来听惯了,谁家孩子夜里哭,老人就说,听听打铁声,听听就睡得着了,我们这一片,三年没人失眠。
林疏桐问她老铁匠是什么人。水老板娘靠着门框讲起来。老铁匠姓庞,外号庞铁头,打了五十多年铁,锄头、镰刀、菜刀、马掌,方圆几十里没人不认他的货,他打的菜刀,用三十年不卷刃。老头没儿没女,老伴走得早,就一个人守着铺子,火炉子一开就是一天。三年前的冬天,他走的时候,就是坐在打铁的砧子跟前走的,手里还攥着小锤。早上邻居看铺子没开门,进去一瞧,人已经凉了,炉子里的火还温着。
林疏桐又问他收过徒弟没有。水老板娘叹了口气说,收过,没收住,这些年谁还学这个啊,前前后后有过三个徒弟,最长的学了八个月,全出去打工了。最后一个徒弟走的时候,庞师傅送到镇口,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,回来就把炉子点上了,跟没事人一样。可我们都知道,老头那几天打的铁,声音都是哑的。
当天下午,铺子开了。
镇上人找出了钥匙,庞师傅的远房侄子也闻讯赶了回来。这侄子姓庞,叫庞小军,在县城开汽修铺,三十来岁。门板一开,铺子里的一切都还在:炉子、砧子、墙上一排大小锤子、一筐一筐的铁料,还有半成品,砧子上搁着一把打了一半的菜刀,刀身已经成形,就差开刃和淬火。庞小军摸着那把刀说,三年了,就这样搁着,叔走了,我一年也来不了两回,就是锁门的时候看一眼。
林疏桐把墙上的锤子一柄一柄看过去。最大的那柄八磅锤,锤柄换过好几茬,锤头上刻着一个字。她凑近看,是个“庞”字。庞小军说这是叔的规矩,他打的每一柄锤、每一把刀,都錾这个字,他说铁器出了门,就是他的脸,东西用坏了,人家拿着来修,一看字,就知道该找谁。
林疏桐又把那把打了一半的刀看了很久,问庞小军,你叔的手艺,你会多少。庞小军脸红了,说就会个皮毛,小时候在铺子里帮过忙,抡过大锤,我爹当年不让我学这个,说打铁又苦又挣不着钱,让我去学修车,修车也是手艺,可跟我叔那个手艺,不是一个东西。
林疏桐问他,夜里的打铁声,你听过吗。庞小军的声音低了下去,说听过,去年清明回来上坟,夜里就睡在铺子里,叮当,叮当,躺在里屋听了一整夜。他顿了顿又说,我听得出来,那是我叔的路数。打刀胚,先重后轻,收尾的时候用小锤找平面,一锤一个点儿,密得很。我小时候听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认得。
林疏桐点了点头,把镇上人和庞小军都叫到铺子里,把自己的判断讲了。她说,他不是舍不得走,是活儿没干完。这一把打了一半的刀,是他最后一个活儿。人可以走,活儿不能撂,铁匠这一行,最忌讳的就是撂活儿,打了一半的刀扔在砧子上,对一个铁匠来说,比躺在棺材里还难受。他夜里起来打铁,打的不是别的,就是这一把。可魂不是手,使不上真劲,打了三年,那刀还是个半成品。
庞小军问那怎么办。林疏桐说,你上。庞小军愣住了,说我这半吊子怎么行。林疏桐说,你叔的路数,你闭着眼都认得,这就是底子,剩下的我陪着你打。你在汽修铺干了这些年,钳工的底子、淬火的火候你都有,差的只是上手。这一把刀,必须姓庞的人打完。
第二天,铺子的炉子重新点着了。
火一起,半条街的人都来了。庞小军系上他叔留下的围裙,站在砧子前。林疏桐坐在旁边,不搭手,只在火候和锤点上说句话。头一个小时,庞小军打得磕磕绊绊,锤点乱,手心全是汗,打坏了两次,回炉重来。到了第三回,后半晌,忽然就顺了。
庞小军后来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下是怎么来的。就是抡着抡着,忽然找着了一个节奏,锤点落下去,一轻一重,跟他小时候铺子里那个声音对上了。围观的老人里有懂行的,一听锤声就直点头,说这路数,是庞铁头的路数。
天黑之前,刀成了。开刃,淬火,滋的一声,水汽腾起来。刀身钢口雪亮,庞小军用他叔的錾子,在刀身上錾了一个“庞”字,手抖了三回,錾完最后一笔,眼泪掉在了砧子上。
林疏桐在炉子前上了三炷香,开口说:“庞师傅,活儿交了,是姓庞的手交的,您的路数一锤没走样。往后小军的汽修铺里,专门隔出一间打铁的屋子,农具、刀具接着打,打着庞字的款。您打的锤子、您定的规矩,全有人接着使。这一把刀打完了,您收工吧。炉火我让他们给您留着,天天烧着,暖和。”
香烧到底,铺子里静了。
当天夜里,一镇子的人都在听。后半夜,打铁声又响了。可这一回只响了一小会儿,叮当,叮当,七八锤,很轻,很稳,是老师傅收工前,把锤子在砧子上磕灰的那几下。然后,就再没了。
往后一个月,槐树集夜夜安静。倒是庞小军的打铁屋子开起来了,每个礼拜从县城回来打两天铁,锤声还是那个节奏,镇上人说,听着踏实。
那把打完的菜刀,庞小军没舍得用,供在铺子正堂。临走那天,他请林疏桐再帮个忙,用他叔那柄刻着庞字的八磅大锤,随便打一个小物件,留个念想。
林疏桐握着那柄锤,烧了一小截铁料,打了很小的一片铁叶子,打了一个孔。打完用红绳穿了,挂在随身的包带上,跟柳班主的皮影、章老汉的茶、云掌柜的布巾挂在了一层。她把那片铁叶子扶正,说手艺不死,一片叶子也死不了。
出了镇子,走在乡道上。沈墨渊掰着指头算了半天,忽然说,哎,我给你记着账呢,到这儿,你已经帮了二十三个魂灵了。
林疏桐点头说,二十三个,不多,还有一百零五个在等着呢。
沈墨渊侧头看她,问她就一点不累吗,自己光跟着跑,鞋都磨破两双了。林疏桐说,跑着跑着就惯了,再说,人家等的时间比咱们长多了。走吧,湖南那面旗杆,还等着咱们呢。
嗡——
【支线·铁匠铺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104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