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槐树集往湖南走的第六天,两个人爬了一座山。
不是专程爬的。山路改了道,班车停在山这边,要翻过垭口才能到那边的镇子。傍晚时分,两个人爬到了山顶,离天黑还有一个来钟头,索性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,坐下来歇脚。
山顶风大,视野也大。山那边是层层叠叠的丘陵,再远处有一条河,河面上浮着落日的光。
沈墨渊把包卸下来,往石头上一放,整个人往后一躺,摊成了个大字。
“妈的,可算能喘口气了。”他望着天说,“这一路紧赶慢赶的,我感觉我这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林疏桐没躺,坐在石头另一头,把随身的包抱在膝盖上,掏出了系统界面。
界面上跳出来的,还是那几行看了无数遍的字。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:23/127】
【综合评价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104】
她盯着那个“23”看了一会儿,手指在界面上往回划。划出来的,是一页一页已经完成的存档。每一页都是一站:一个地名,一个名字,一句结语。她划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,翻过一页,就有一张脸在她脑子里过一遍。
沈墨渊偏过头看她:“看什么呢?”
“对账。”
“哟,跟我一样。”沈墨渊坐了起来,也凑过去看,“来来来,一块儿对。我这本子上也记着呢。”他从包里掏出那个新买的笔记本,第一本早就写满了,收得好好的,这是第二本,已经用去了小半。
两个人就着落日的光,一个念,一个对。
“百草镇,第一个。”沈墨渊翻着本子念,“阿莲。”
“阿莲。”林疏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放得很轻。
百草镇是他们出发的地方。那时候沈墨渊还当这一切是做梦,一路骂骂咧咧。阿莲是他们在百草镇遇见的第一个魂,一个没等到花轿就没了的姑娘,等了那么多年,就等一句“不怪你”。那是林疏桐在这条路上,第一个送走的人。
“我记着呢。”沈墨渊说,“那会儿我还不信这些,半夜跟在您后头,腿肚子转筋。现在?”他拍拍胸口,“现在我半夜敢一个人守坟头。”
“是守过几回,守着守着睡着了,还是我给你披的衣裳。”
“……这话就不必提了。”沈墨渊咳嗽一声,赶紧翻页,“下一个,月亮坳。”
“月亮坳,那条回来了几十年的船。”林疏桐说,“船夫等他兄弟卸货。”
“梅溪,青石渡。”沈墨渊一路往下念,“白鹭湾,云溪,枣林铺,柳官屯,双河场,柳家塬,盐井,陶窑,茶山,染坊,马帮,钟楼,铁匠铺……”念到后头,他不用看本子了,掰着手指头数,“安徽采药的老先生,湖南那面镜子,福建那间老屋,青石渡那对摆渡的兄弟,白鹭湾念书给水听的先生,云溪的绣娘,枣林铺写春联的,柳官屯唱戏的柳班主,双河场磨豆腐的,柳家塬守祠堂的……”
“盐井的陈老幺。”林疏桐接着数,“陶窑的柴师傅和他捏的陶俑。茶山的茶妹。染坊的顾秀兰。马帮的罗大锅头。钟楼的班迎霜。铁匠铺的庞师傅。”
“二十三个。”沈墨渊数完手指,把手放下来,“一个不差。”
落日又往下沉了一截,把半边天染红了。山下的河变成了暗金色。
沈墨渊沉默了一阵,忽然问:“累吗?”
问得很直,不像他平时的贫嘴劲儿。
林疏桐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包放在膝上,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:柳班主送的小皮影,章老汉给的那泡茶,云掌柜的走青布巾,庞小军打的铁叶子,寨子里老人塞的那饼存了七十年的老茶,还有一路收着的别的——一截红绳,一块卵石,一个褪了色的小香囊。东西不多,摊开在石头上,占了一小片。
“累。”她说,“腿累,眼累。跑一趟十来天,有时一个月。有的地方要查档案,要找老人,要一趟一趟地跑部门。钟楼那一站,材料我改了四遍。染坊那一站,那个九十多岁的周老太,我坐在她床边听了一下午,出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沈墨渊看着石头上那一小片东西,“说真的。这一路,你到底图什么?”
林疏桐拿起那片铁叶子,对着落日看了看。铁叶子上还留着锤点,一锤一个坑,密密的。
“图这个。”她说,“你听我讲。阿莲等的,是一句‘不怪你’。陈老幺等的,是家里人一句‘过得很好’。顾秀兰等的,是墙上刻她名字。班迎霜等的,是有人记得那一声钟。庞师傅等的,是那把刀有人打完。你发现没有,这些人等的,没有一样是给自己要好处的。他们要的,全都是一句话、一个名字、一件没干完的活儿。”
她把铁叶子放回石头上。
“活着的人,有时候都不肯给。死了的人,就只有等。我图的就是,别让他们白等。”她顿了顿,“累是累。但值得。”
沈墨渊没接话。他伸手把那个小香囊拿起来,掂了掂,又轻轻放下,摆得整整齐齐,跟原来一个位置。
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开了口:“我跟你坦白个事。最开始跟着你,我是稀奇,是想搞明白这界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我自己的事查清楚。走到一半,就是习惯了,到点儿出发,到点儿办事。可现在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现在我是真上心。上个月我夜里做梦,梦见的是双河场那对磨豆腐的老夫妻,醒过来我还琢磨,他们家的磨,儿孙接手没有。”
“接了。”林疏桐说,“上个月捎的信,磨坊重开了,头一锅豆腐,给老两口上了供。”
“你看。”沈墨渊一拍大腿,“我连做梦都管这些了。我是陷进去了。”
“陷进去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沈墨渊答得很快,“就是有点想家的时候,一算日子,出来快两年了。”
“两年,二十三站。”林疏桐算了一笔账,“剩下的一百零四个点,照这个走法,还得走小十年。”
沈墨渊倒吸一口气:“小十年?我鞋钱都得多少……”
“路顺了会快些。”林疏桐说,“遇上同行分流,像渔村和山西那口钟,就省了脚程。再往后,咱们路数熟了,有些站办得快。而且,”她把石头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包里,“这一百多个地方,每个地方都有一个故事,都有一个魂灵在等着。他们等了几十上百年了,咱们用十年走过去,已经算快的。”
“行吧。”沈墨渊躺回去,又看天,“十年就十年。反正我也没别的正经事。就当……就当替天底下没走完路的人,把路走完。”
“这话今天说得像样。”林疏桐难得笑了一下,“比‘腿肚子转筋’那会儿强。”
“人总是要进步的嘛。”
落日贴着山脊了。远处的河最后亮了一下,暗了下去。山风变凉了。
林疏桐把包收拾好,站起身,又把界面掏出来看了一眼。界面上的字忽然闪了闪,跳出一行新的东西: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:23/127·综合评价:甲等】
【下一个目标:鼓楼·距离50公里】
“鼓楼。”沈墨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湖南的吧?侗家寨子那种鼓楼?我去过一回,那种楼全寨子人一起盖的,一根钉子不用。”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林疏桐把界面收好,“五十公里,今晚赶到山那边镇上住一夜,明天中午能到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墨渊弯腰把包甩上肩,先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那块大石头,“哎,你说,等咱们走完一百二十七个点,回头再翻这本账的时候,得是多大一本?”
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林疏桐从他身边走过去,先一步踏上了下山的路,“一百个站的时候,我请你吃顿好的。还差七十七个,走吧。”
沈墨渊“嗷”了一声追上来,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敲在黑下来的山道上。
嗡——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:23/127】
【下一目标:鼓楼·50公里·解锁中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