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顶下来,第二天中午,两个人到了地方。沈墨渊一到就发现不对,说这是贵州啊,我昨天还当是湖南。林疏桐说,你猜的,没人答应你,点标在这儿,就在前头那个寨子。
寨子叫大雾寨,是个侗族村寨,卡在两山夹着的一片坡地上,吊脚楼一层一层往山上叠,寨子正中间的坪坝边上,立着一座鼓楼。楼是杉木建的,十几层檐,一层压一层往上收,顶上一根宝顶直指天,不用一根钉子,全靠榫卯咬在一起,是全寨人当年合力起的大木。楼底下是一个大火塘,四条长凳围着,平日里寨里人议事、歇凉、烤火,全在这楼里。
两人进寨,先寻了寨老。寨老姓吴,七十九岁,在这寨子里当了四十多年的寨老,说话慢,走路也慢,可眼睛不花。听明来意,他把两人让到鼓楼里的长凳上坐下,自己坐在火塘那头,慢慢开了口。
他说,鼓响的事,是吧,三个月了,每回都是午夜。这楼里的鼓,平日是不能乱敲的,敲鼓是大事,聚人、报信、祭祀,各有各的敲法。可这三个月,午夜自己响,响的还不是一种,是几种敲法轮着来,聚人的、报信的,还有……还有一种,如今寨里没一个人会的。
林疏桐问是哪一种。吴寨老往火塘里添了根柴,说,祭祀鼓。侗家的老规矩,逢大节祭祖、祭萨岁,要敲祭祀鼓。那鼓谱是祖上传的,一代传一代,传到我这辈,寨子里会的就一个人。她走了以后,断了。林疏桐问断了多少年,老人答,四十一年。
当晚午夜前,两人就守在鼓楼里。火塘的火压成了炭。午夜一到,鼓响了。
楼上那面大鼓,一声,一声,接着转了调子。沈墨渊听不懂,可他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章法,鼓点一段一段的,密一段,疏一段,有起有落,像一篇念得很熟的话,一句一句往外说。响了约莫两刻钟,停了。
林疏桐轻声问他听出来没有。沈墨渊压着嗓子说,听出来这是有谱的,这不像乱敲,这像念课文,背得可熟了。林疏桐站起来说,是背得熟,熟了四十年。
第二天,林疏桐上了鼓楼二层。那面大鼓挂在梁上,一人抱不过来,鼓面是老牛皮的,磨得发亮。她绕着鼓看,看鼓身。鼓身的木箍上,靠近鼓耳的地方,刻着一行小字,是侗文和汉文并着的,汉文那几个字刻的是:阿月之手。
她把吴寨老请上了楼。吴寨老看见那三个字,站住了,半天没动。他说,这鼓是她蒙的皮,也是她当年守的,字是她自己刻的,她说,鼓是她的脸。
老人在鼓前坐下来,讲了阿月的事。
阿月姓杨,杨阿月,是寨里五十年前最出挑的姑娘。侗家的鼓,旧规矩传男不传女,可阿月小时候蹲在鼓楼底下听,听一遍记一遍,老鼓师发现的时候,她已经把全套鼓谱偷学了个七七八八。老鼓师没骂她,反倒收了她,说手艺认人,不认男女。阿月二十出头,就成了寨里的鼓手,聚人鼓、报信鼓、祭祀鼓,全会,寨里的大事小情,都从她那双手底下过。
吴寨老说,她这一辈子敲了多少回鼓,数不清。涨水那年,是她的鼓把全寨半夜敲起来撤到高坡的,一个人没伤。老鼓师走的时候,是她敲的祭祀鼓,敲了一天一夜,寨里老人说,那是这几十年敲得最全乎的一回。她自己走的时候,四十一年前,她病着,那年萨岁大祭,祭祀鼓不能停,她撑着病上楼敲完了全套。下了楼,人就不行了。走之前她跟守在跟前的人说了一句话。
林疏桐问是什么话。
吴寨老的眼睛湿了。他说,她说,鼓谱在,人没了不怕,往后学的人,上楼来,我教。可她走后,没人学。年轻人出去打工,学这个的不挣钱。四十年,祭祀鼓就成了死谱。我当寨老的,年年祭典,就缺这一样,年年心里欠着。三个月前,寨里搞旅游,要把鼓楼修一修,工人把那面鼓取下来掸灰、上了桐油,重新挂回去。就打那天起,午夜,鼓自己响。
林疏桐问,你听出来了吗,午夜响的那些,都是什么。
吴寨老的声音很低。他说,头一个月,聚人鼓、报信鼓,轮着来。后两个月,全是祭祀鼓,一遍,又一遍。
林疏桐说,她在教。她自己说的,往后学的人上楼来,她教。四十年没人上楼,她等了四十年。鼓一取一挂,惊着她了,她等不下去了,就自己开教。夜夜敲给全寨听,可惜,夜里敲给活人听的谱,活人得醒着听、得记。可寨里人当她是闹鬼,拿棉花堵着耳朵睡。
吴寨老的手抖了一下,扶住了鼓架。
林疏桐接着说,寨老,我一路走过来,二十几个地方,要账的、等一句话的、等一个名字的,都送走了。可这一站不一样。她不是要走的,她是活儿没处交。祭祀鼓的谱在她手上,她走了四十年,谱跟着她悬了四十年。这个事,立碑没用,上香也没用。谱得落回活人的手上,她才算交完差。
吴寨老抬起头问,那怎么弄,谱没人会,谁也记不下来,夜里她敲她的,我们连音都对不上。
林疏桐说,有办法,我来。我来学敲祭祀鼓,夜夜跟着学,她敲,我记。学会了,谱就回到活人手上了,阿月就可以休息了。
鼓楼里静了一会儿。火塘的炭啪地响了一声。
吴寨老看着她,看了很久,缓缓摇头。他说,姑娘,你的好意,寨子领。可祭祀鼓,只有寨子的人才学得,这是老规矩,你是外人……
林疏桐打断了他,话不重,可很稳。她说,规矩我懂,规矩管的是心。我学这个鼓,不为进你们寨子的族谱,不为当你们的鼓手。我学的是记住。这一路,我把二十三个人的名字都记在心里了,一个没丢。阿月的鼓谱,我一样记。记下来,再教回给寨里愿意学的娃娃。鼓,还是你们寨子的鼓。我只是替她,把谱从那边,搬到这边来。
吴寨老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站起来,围着那面鼓慢慢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阿月之手那三个字跟前,伸手摸了摸。
他哑着嗓子说,她当年说,学的人上楼来。四十年,头一回有人应她这个话。姑娘,那就,上楼来吧。
当天夜里,午夜前,林疏桐一个人坐在了鼓前。她面前摊着纸笔,火塘的光从楼下透上来一点。午夜一到,鼓声起来了,祭祀鼓,头一段。林疏桐提笔就记,鼓点一段一段过去,她一段一段地落纸,笔尖追着鼓声跑,追不上的,用圈用点先占住位子。
沈墨渊在楼底下守着,仰头听。听了一阵,他掏出本子,在黑暗里摸着写了一行字:第一天,她学,那个教。
嗡——
【支线·鼓楼·已激活·阶段一:承谱】
【提示:祭祀鼓全套,共三十六段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