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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学鼓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099 2026-08-29 15:21:35

学鼓的头一天,林疏桐就碰了钉子。

夜里的谱,她能记,吴寨老点了头。可白天想上鼓,老人不答应。他说夜里的鼓是阿月教的,她肯教是她的心意,可白日里人手上这面鼓,是祭器,外人不能上手,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,我一个寨老,不能点头。

“那我记我的谱,你守你的规矩。”林疏桐说,“不碍事。”

她真有办法。白天,她坐在鼓楼底下,把夜里记下的谱摊开,一段一段地对着念,念熟了,用手指敲长凳。杉木的长凳,敲起来“笃笃”地响,声音闷,可节奏是节奏。她从早敲到晚,火塘边围观的娃娃们起初看稀奇,后来跟着她的手指头打拍子。

沈墨渊看不下去:“我说,你拿凳子敲,能敲出个什么名堂?牛皮和杉木是一个动静吗?”

“节奏认的不是皮,是心。”林疏桐头也不抬,手指还在凳面上走,“谱分三层。最底下是点子,密的疏的,这个好记。中间是段,三十六段,一段是一句话,请的、迎的、敬的、送的话,全在鼓里。最上头最难,是‘气’。每一段起落之间,有半拍是空的,不敲,可那半拍不能丢,丢了,段就断了。”

“说人话。”

“说人话就是,”她停了一下手指,“敲鼓的人,得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。”

祭祀鼓的讲究,吴寨老坐在火塘边,一点一点地讲。他说这鼓不是打给人听的,是打给上头听的。请神的节奏,起手要缓,像人登楼,一步一步,不能乱;敬的段落,点子要沉,一锤一个坑;迎的段落最活,点子会跑,可再怎么跑,都拴在那半拍空里。他说到这里,叹了口气,说这些讲究,当年全在阿月一个人的手上,她走了,讲究跟着她走了,如今我这个老头子,也只能讲个七成,剩下三成,讲不动了,那是要手上有鼓才知道的东西。

三天,林疏桐把基本节奏拿下来了。

第三天傍晚,她在长凳上把头九段连着敲了一遍,从请到迎,中间不停。寨里几个老人围在火塘边听,听完都不说话。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,拄着拐,凑到跟前,盯着林疏桐看了半天,回头对吴寨老说了一长串侗话。吴寨老没翻译,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她说什么了?”沈墨渊好奇。

“她说,这个敲法,是楼上那个的敲法。”吴寨老说,“点子对,气也对。她年轻时候听过阿月敲。”

当天夜里,吴寨老上了楼,在旁边看林疏桐记谱。看完,他说了一句话:“点子你有了。可你敲的东西,还是空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疏桐放下笔,“差的是心意。”

“你也知道这个词?”

“寨老头一天就讲了。”林疏桐说,“这几天我一直在想。祭祀鼓难,不难在手上,难在敲鼓的人,心里得想着一件事。从头到尾,就想这一件事。想什么,因人而异。阿月敲祭祀鼓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
吴寨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跟我说过一回。她说她敲请神的段,心里想的是她师父。她想的是,师父教她的每一个点子,她一个都不敢敲错,错一个,就对不起教的人。她敲到送神的段,心里想的是全寨的人,想的是这一年,老的小的,都平平安安地过来了。”

“一个是恩,一个是愿。”林疏桐点点头,“所以她的鼓,谁听了都服。她不是敲给神听的,她是敲给恩人和乡亲听的,神只是顺带听见了。”

第四天,第五天,她还是白天敲凳子,晚上记谱。到第五天,谱记到了二十一段。可她自己知道,越往后越难,后头的段落,点子越来越简,简到一段只有七八锤。她把记下的谱敲给吴寨老听,老人听完摇头,说,点子全对,可这几段,你敲的是空壳子。

“后头这几段,是全篇最重的。”吴寨老说,“点子最少,分量最沉。当年阿月敲到这几段,楼底下的人,没有一个说话的,连娃娃都不敢闹。你现在的敲法,点子在,沉不下去。”

第六天下午,出了一件小事。

寨里一个八九岁的女娃娃,天天蹲在旁边看林疏桐敲凳子,看了一天又一天。这天她忽然跑回家,拖出来一面自己家的小皮鼓,是过节用的玩具鼓,摆在林疏桐旁边,照着她的点子敲。敲得歪歪扭扭,可一段下来,居然囫囵是那个意思。娃娃敲完,仰着脸问:“阿姨,这个鼓,是不是死了人敲的?我妈说是死人鼓,不让我学。”

林疏桐看着那张小脸,半天没说话。

吴寨老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,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了。他慢慢走过来,在长凳另一头坐下,看了那娃娃的鼓一眼,对娃娃说了句侗话,娃娃欢天喜地抱着鼓跑了。

然后他转向林疏桐,问了一句:“姑娘,我问你一句话。这些天,夜夜记谱,日日练鼓,你心里,想着的是什么?”

林疏桐手里还捏着记谱的笔。她想了想,答得很慢,也很实。

“我想让阿月安息。”她说,“寨老,我不瞒你。这一路二十三个地方,我送走的人里头,有等一句话的,有等一个名字的。他们要的东西,我替他们要到了,人就走了,走得都干净。可阿月不一样。她等的不是别人给她什么,她是要把东西交出去,交不出去,走不了。她的谱,四十年悬在半空。我每天夜里听她教,一天教一段,教得那么耐心,一遍不会就再来一遍,她是把自己的一辈子,一夜一夜地往外掏啊。我记一段,就替她收一段。我着急,我怕我学慢了,她的东西漏掉一段。所以我白天不敢歇,我想赶在她教完之前,把这些全接住。”

她说完,鼓楼前的坪坝上静着。远处有娃娃追跑的笑声,近处只有火塘里柴火的响动。

吴寨老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很久。那双手上全是老茧,是握了一辈子锄头和凿子的手。

末了,他站起来,说:“跟我上楼。”

林疏桐跟着他上了鼓楼二层。老人在那面大鼓前站定,伸手按在鼓面上,按了好一会儿,才回头说:“规矩是死的,心是活的。老辈人定这个规矩,是怕外人的心不诚,脏了祭器。可你这几天的鼓,我一天一天听着。姑娘,你的心里装着阿月。一个装着她的人敲这面鼓,不算脏了它。”

他让开身子,把鼓前的位置让了出来。

“不过,我教你的,才是真正的祭祀鼓。”他说,“我讲的七成,加上阿月夜里教的点子,还是不全。最要紧的一样,我不说,你是学不会的。”

“哪一样?”

吴寨老看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:“祭祀鼓的最后一拍,是‘送神’。送神这一拍,寨里人只知道是送神的。可老鼓师传下来的话是,送的不是神,是敲鼓人的魂。敲完全套的人,把自己的一段魂,留在鼓上了。这就是为什么,祭祀鼓敲完,敲鼓的人要说一句‘我回来了’,把魂叫回来。当年阿月最后那一回,敲完没能说这句话,人就不行了。她的魂,到现在,还拴在这面鼓上。”

林疏桐站在鼓前,忽然明白了什么,抬眼看他。

“你要送她走,”吴寨老说,“就得先懂她敲的是什么。今晚起,我坐你旁边,陪你上楼。”

嗡——

【支线·鼓楼·阶段推进:承谱(21/36段)】

【新增提示:末段·送神拍·未解锁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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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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