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十一天,谱记全了,三十六段,一段不缺。
这十一天里,吴寨老夜夜陪着上楼。老人坐在鼓边的长凳上,听楼上的鼓声,一段一段地给林疏桐讲段里的意思,哪一段是请,哪一段是迎,哪一段说的是山,哪一段说的是水。林疏桐白天就在鼓上练,有了真鼓,手上进境飞快。到后来,她夜里记新段,白天就能在鼓上走熟。吴寨老听着,有时闭上眼,手指在大腿上跟着动,动到某一处,忽然停了,睁眼说一句:“这里,再沉半分。”她就再沉半分。
那个抱着玩具鼓的小娃娃,天天来,林疏桐记她的谱,她记自己的。到后来,头九段,娃娃已经能囫囵敲下来了。寨里又有两个半大的后生看了几天,也搬了凳子来坐。吴寨老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,只是让人把火塘的柴,添得比平日厚了。
送神拍,是最后三天教的。
吴寨老只教了一遍。他让林疏桐把手按在鼓面上,自己坐在旁边,念着点子,念得很慢。送神拍一共只有九锤,前八锤,一锤比一锤轻,轻到第八锤,几乎只是指尖碰一下鼓皮。第九锤,落回来,是全套最重的一锤。
“这九锤,就是阿月没能敲完的。”吴寨老说,“不对,她敲完了,她当年是把九锤全敲完了才倒的。她没来得及说的,是那句话。敲完送神拍,要说一句‘我回来了’,把魂叫回身上。她没说成,魂就留在鼓上了。四十年,她夜夜教鼓,教的是别人的魂回家,自己却一直在鼓里出不来。”
“那这一回,”林疏桐问,“这九锤敲下去,她的魂,是散,还是回?”
“看敲鼓的人。”吴寨老说,“敲鼓的人心里装着她,替她把话说了,她就回了。回该回的地方去。这就是为什么,这九锤,必须由一个心里有她的人来敲。”
到了日子。那天是月圆。
天一擦黑,坪坝上就聚了人。全寨的人几乎都来了,老人们穿着盛装,围着火塘坐定,娃娃们被大人按在膝前,不许吵闹。沈墨渊挤在人堆里,占了个体面位置,手里还举着手机准备录像,被旁边的老人拍了一下手背,讪讪地收了。
四十年了,寨里没人听过全套的祭祀鼓。最年轻的几个当爹妈的,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个场面,比娃娃们还紧张。
午夜前一刻,林疏桐上了楼。
她在那面大鼓前站定,先把鼓身上“阿月之手”三个字,用袖子轻轻擦了一遍。然后她点了一炷香,插在梁下的香座里,转身面对大鼓,双手落在了鼓面上。
她没有立刻敲。她闭着眼,站了很久,把全套三十六段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过到送神拍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鼓面上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落了个无声的锤。
午夜到了。
第一拍落下。
起手缓,一步一步,像人登楼。楼底下,全寨人的呼吸都轻了。鼓声一段一段地过去,请的、迎的、敬的,密的点子如雨,疏的点子如更漏。到中段,那几段点子最少、分量最沉的段落,鼓声一锤一锤地砸下来,砸在夜里,砸在每个人胸口上。有个老人听着听着,抬起袖子按住了眼睛。吴寨老坐在人群最前头,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跟着,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,他没有擦。
就在这时,沈墨渊看见了。
鼓楼的二层檐角上,月光里,站着一个人。一个穿着侗族盛装的女人,银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头上、胸前、袖口,一层一层,是全套大祭才穿的装束。她闭着眼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头微微地随着鼓点一点一点,像在听,又像在自己敲。
沈墨渊张了张嘴,没敢出声,扯了扯旁边吴寨老的袖子,朝檐角抬了抬下巴。吴寨老抬头看了一眼,浑身一震,随即又稳住了,用只有跟前几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:“是阿月。都别乱,让她听完。”
林疏桐看不见檐角。可她敲到第三十段的时候,忽然觉出不对,太顺了。这些天她夜里记谱、白天练鼓,手上总有个把滞涩的地方,可今夜,每一锤落下去,都像有人扶着她的手腕,每一段过门,都像有人在前面引路。她心里明白了,手上不乱,一锤没有错。
三十四段,三十五段,三十六段。
鼓声停了一息。
送神拍,起。
第一锤,轻。第二锤,更轻。一锤一锤地落下去,一锤比一锤轻,鼓声小下去,小下去,小到第八锤,全场的人都不自觉往前倾了身子,屏着气去听。坪坝上静得能听见火塘里柴火爆的响。
第九锤,落。
全套最重的一锤砸下去,鼓声轰然散开,滚过坪坝,滚过一层的吊脚楼,滚进两山之间,久久不散。
林疏桐的双手按在鼓面上,压住余音。她开口,对着那面鼓,一句一句地说,声音不大,可楼上楼下一片死寂,人人都听见了:
“请神有请,迎神有迎,敬神有敬。神送到了。敲鼓的人,魂归身,”
“阿月,回来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檐角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。
隔着楼上楼下的距离,她朝林疏桐的方向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。不是告别的笑,是交完差的那种笑,是老师看着学生把课文一整篇背下来、一个字没错的那种笑。然后她的身影散了,散成很细很细的光点,顺着月光往上飘,飘过鼓楼的宝顶,散在夜空里,没了。
鼓面上,余音最后颤了一下,停了。
坪坝上静了很久很久。静到火塘爆了三次柴花。
然后,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,全寨爆发出欢呼。老人们抹着眼泪,娃娃们又蹦又跳,几个后生吹响了芦笙,坪坝一下子热闹得像过年。那个学鼓的小娃娃挤出人群,抱着她那面玩具小鼓,仰着头冲楼上喊:“阿姨!阿姨!第三十段!第三十段我记住了!”
吴寨老拄着拐,一步一步上了楼,走到林疏桐面前。老人看着她,看了半天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,“四十年,寨里欠阿月的,欠祖宗的,今夜你替还上了。从今天起,你是我们大雾寨的荣誉族人。这话是我说的,全寨人认。往后这鼓楼,你随时上,这鼓,你随时敲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鼓谱你记下的那些,抄一份留给寨里。那三个后生,那个女娃娃,往后接着学。谱断不了了。”
林疏桐点头,把自己的手从老人手里抽出来,弯腰深深行了一礼。
仪式散了以后,她一个人又在楼上待了一会儿。香早烧完了,鼓面平平整整,蒙着月光。她伸手在鼓身上最后摸了一下那三个字,背起包,下了楼。
沈墨渊在楼梯口等着她,看见人下来,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。
“录下来了。”他压着声音,一脸激动,“全套,三十六段,外加……外加檐角上那个。我没敢跟人说,就咱俩知道。回头这张,跟你包上那些挂在一块儿?”
“这个不挂。”林疏桐走下最后一级楼梯,“这个,抄一份给寨老,一份给那几个学鼓的娃娃。留着传的,不是留着看的。”
坪坝那头,芦笙还在响。两人朝寨口走,出了寨门,回头看了一眼,鼓楼的宝顶立在满月上头。
“走了。”林疏桐说。
“哎。”沈墨渊跟上,“下一站我看了一眼,界面标的,还是贵州,往东,一片山谷。说是个苗寨,说是……寨子里有条河,河上每晚上有灯飘。”
嗡——
【支线·鼓楼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:24/127·综合评价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103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