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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土楼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1851 2026-08-29 15:21:35

从侗寨出来,走了一天山路,坐了两天车,过了省界,进福建地界。界面上一看,湖北那座老戏台还灰着,新亮的点在山里,标的是一座土楼。

“又插队。”沈墨渊嘀咕,“这系统跟挤公交似的,谁急谁上。”

“急的差事先办。”林疏桐说,“不亏。”

土楼在半山腰上一个村子口,圆的,四层,黄土墙,一个大门进出,楼里住着二十几户人家,都姓赖。楼名振德楼,两百多年了。领两人进楼的是楼长赖伯,五十八岁,精瘦,腰上一串钥匙。

进了门,沈墨渊顺着一圈屋檐往上看,立刻就看见了,三层靠东,有一间屋,窗里透着灯,黄黄的一团。当时是大白天,上午十点来钟。

“那间屋,灯亮了三十年。”赖伯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,“白天亮,夜里亮,没黑过。灯泡烧了,换上新的,接着亮。灯泡摘了,屋里还是亮的。供电所的人来查过线路,说这屋的线早断了。”

“你们不害怕?”沈墨渊问。

“怕什么。”赖伯摆手,“住那屋的,是阿彩婆。不是什么坏东西,是等孩子的。”

赖伯领两人到楼下茶桌坐下,讲了原委。

阿彩婆是三十年前嫁进楼里的,男人跑船,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过。儿子叫满仔,五岁那年,赶圩的日子,阿彩婆在圩上买布,一转身,孩子没了。是被人拐走的,还是自己走丢的,报了官,找了三个月,活不见人。

阿彩婆从那天起就有点疯了。不哭不闹,就是每天天一擦黑,把满仔住的那间屋的灯点上,饭做好一碗摆在桌上,然后坐在门口等。人家劝她,她就说一句:圩上黑,满仔认不得路,灯亮着,他看得见家。

这一等,等了二十几年。她男人跑船没回来,死在外头。她一个人,等成了满头白发。五年前,阿彩婆过世了,走的那天下午,还让人扶着去看了那盏灯。人一走,按理灯该灭了。

灯没灭。

“阿彩婆走了以后,那间屋我们就锁了。”赖伯说,“可灯还亮。三十年,那屋里的灯,就没黑过。”

沈墨渊听完,半天没说话,掏出本子记,写了两个字又停了。

“满仔,后来一点消息都没有?”林疏桐问。

“没有。”赖伯摇头,“也有人说出海了,出事了,可都是猜。”

林疏桐当晚就上了三楼。屋门锁着,赖伯开了锁。屋里收拾得干净,赖家人年年进去打扫。一张床,一张桌,桌上一只碗,一双小筷子,碗边一个位子摆了三十年。灯就吊在屋顶,一个最普通的老灯泡,亮着。

林疏桐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出来,对赖伯说:“她等的是满仔回家。这差事,得分两头办。”

“哪两头?”

“一头,查满仔的下落,是死是活,得有个准信。”林疏桐说,“一头,不管查到查不到,得让满仔回一趟家,进这间屋,坐到那个位子上,吃那碗饭。灯是为这个亮的,事办了,灯就该熄了。”

查满仔,费了半个月。

赖家人托了人,林疏桐和沈墨渊也跟着跑。如今不比三十年前,有了寻亲的血样比对。赖伯带着满仔小时候穿过的衣裳留下的痕迹,去县里登了记,又把阿彩婆男人那一支的血脉信息录了进去。等了十来天,县里来了信:比对上了。

满仔没死。当年是被人拐走的,卖到隔壁省一户人家,改了名,如今三十五岁,在广东打工,成家了,有个女儿。登记寻亲的,正是他自己,他也找了亲生爹娘很多年。

信儿传过去,第三天,满仔就到了。

是个黑瘦的中年人,进楼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赖伯扶着上的三楼。他站在那间亮着灯的屋门口,看了一眼,就站不住了,蹲在门槛外头,捂着脸,半天没起来。

“我妈呢。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
“五年前走的。”赖伯说,“走以前天天给你点灯做饭。那灯……你看,还在亮。”

满仔抬起头,看见那盏灯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
当天晚上,赖家人按林疏桐的话办了这最后一头。

满仔进了屋,在那个摆了三十年的位子上坐下来。桌上的碗换上了新做的饭,阿彩婆当年做的那些菜式,赖家老人还记得几样,一样一样做了摆上来。满仔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,边吃边掉眼泪,一边吃一边小声说,妈,我回来了,那天不是我乱跑,是被人抱走的,我怕你不晓得,我怕你怪我。

林疏桐站在门口,对着屋里开了口。

“阿彩婆,满仔回来了。人到了,饭吃了,位子坐了。他不是自己跑丢的,是被人拐走的,他没忘了家,他这些年也一直在找你。这个家他认,你等的人,回来了。”

她顿了顿:“灯可以熄了。往后的日子他自己会过好,逢年过节他会回来给你上香。你等到了。不用再等了。”

满仔放下碗,起身,走到屋子中间,仰头看那盏灯泡,伸手,轻轻把它摘了下来。

灯泡一离了灯口,屋里那团亮,慢慢淡下去,先是暗了一层,像退潮一样,一点一点退干净了。屋里剩下的,只有门外走廊照进来的一点光。

三十年,那间屋头一回黑了。

赖伯站在门口,看着黑下来的屋子,伸手抹了一把脸,说了句:“好了,好了,阿彩,歇着吧。”

那间屋后来没有再锁。满仔出钱把屋子重新收拾了,供上阿彩婆和她男人的牌位,窗子改成常开的。他自己没留在楼里,走之前跟赖伯说,往后年年回来,住就住那间屋,“黑着住,才是真的回来了。”

临走那天,赖家人送到楼门口,塞了两人一包柿饼、一包笋干。沈墨渊把账记在本子上:第二十七站,土楼,阿彩婆,等儿子,等到了。

出了村,走山路。沈墨渊抱着那包柿饼,走了一段,忽然侧过头看林疏桐。

“哎。”他说,“我瞅着满仔进门那下,想起个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包上挂的那些东西,皮影、茶、布巾……你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?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,“等妈妈?”

林疏桐走路的步子没停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等过。等了很多年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我办这些差事。”她说,“每送一个人回家,就当她也回了一趟。她一直在。”

沈墨渊没再问,伸手把她包带上一个松了的小铜铃重新系紧了,然后掏出手机看界面。

“湖北那个戏台,亮了。”他说,“这回没人插队。”

嗡——

【支线·土楼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:27/127·综合评价:甲等】

【剩余待解锁:100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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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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