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振德楼出来，走了三天，到广东地界。这一回没人插队，可界面上的点也变了，湖北那座老戏台又灰了一回，底下挂着一行小字：顺延。新亮的点在开平，标的是一座碉楼。
“得，又挤公交。”沈墨渊把手机揣回兜里，“这戏台到底怎么回事，三番五次给人家让座。”
“它不急。”林疏桐说，“急的先来。”
碉楼在一片田中间，四层，青砖到顶，墙上有窄窄的枪眼，顶上四个角还挑出几个燕子窝似的角亭。领两人去的是村里的老人，姓关，七十四岁，拄一根乌木拐杖，是关家的族老。
“这座叫保安楼，我们家太公民国十二年起的。”关老走在田埂上，拐杖点点前面那楼，“那年头这边土匪多，绑票的、抢粮的，一年闹几回。有钱人家就起碉楼，墙厚三尺，门是铁的，楼里存水存粮，土匪来了，全村人进来躲。”
“现在楼里还住人么？”沈墨渊问。
“不住。”关老摇头，“楼是好楼，就是有一桩——半夜有枪响。”
沈墨渊脚下一顿：“枪响？”
“一年响个七八回，不定期。”关老说，“就一声，脆的，从楼顶那层下来的。响完就没了。前些年有后生不信邪，搬进去住了一夜，半夜那枪响就在他耳朵边上，第二天卷铺盖就搬走了。”
当天夜里，两人上了楼。
碉楼里头空的，一层堆着旧农具，二层三层摆着当年住人的旧家什，床、柜、八仙桌，都蒙着灰。四层是打更守夜的层，枪眼四面开着，墙边还架着一条老枪，锈得成了铁疙瘩。
两人守到后半夜。三点来钟，楼层正中，“砰”地一声，脆响，就一声，震得楼板嗡了一下。沈墨渊一激灵，手机差点脱手。
“妈的，真响啊。”
林疏桐没动，坐在楼梯口，等回音散尽，才开口，对着满屋的空：“这一枪，是打的，还是报信的？”
楼里静了一会儿。四层墙边那条锈枪，“咯”地轻响了一声，枪口朝着窗外，偏了偏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疏桐去问关老：“楼里死过人没有？护院的、守楼的？”
关老拄着拐想了半天，一拍大腿：“有！你怎么晓得？我阿公在世时讲过——民国有回大股土匪来，围了楼三天。楼里有个护院的，姓麦，大家叫他麦火长，是隔壁村人，枪法好。土匪夜里偷爬墙，麦火长守在四层，一夜放了几十枪，打退了三回。第三夜土匪放冷枪，一枪从枪眼打进来，麦火长胸口中的，人就没下来，就殁在四层。”
“尸首呢？”
“他家穷，人是护楼死的，太公出钱葬的，就葬在楼后头坡上。”关老说，“怎么，楼里的枪响，是麦火长？”
“他还在守。”林疏桐说，“他死在岗位上，差事没交，他就没下岗。土匪没来，他夜里放那一枪，是示警，也是查哨。他守了一百年。”
关老半天没言语，末了叹口气：“一百年的更，一个人守的。”
事情分两头办。
一头，是把岗交清楚。林疏桐让关老招集族里人商议，定了三条：保安楼重修，不算塌不算卖，楼后麦火长的坟立碑，碑上刻名，写明他是护楼殁的，关家认他这份恩；其二，楼里四层设一个牌位，麦火长的名字进关家的恩人祠，年节受香火；其三，往后村里红白事，过保安楼门口，添一炷香，算是给他递个平安。
“这不是迷信。”林疏桐对族人里一个不信的年轻人说，“这是还账。人家替你们守了一百年夜，你们连他名字都没记住。碑立了，账就认了。”
最后一晚，另有一桩。
林疏桐上了四层，在麦火长殁的那个位置点了三炷香，对着满墙的枪眼开了口。
“麦火长，土匪早没了。绑票的、抢粮的，一百年前就散了。这一带的碉楼，如今是给人看的，不是防人的。你的岗，交了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关家给你立了碑，名字刻上去了，‘护楼义士麦公之墓’。你的牌位进了恩人祠，年年有香火。村里人往后过楼门口，给你递平安。你不是没人管的人，你是有人记着的人。”
香烧过半，她又补了一句：“这一枪你放了一百年，往后不用放了。天下的更，你交完了。你自由了，不用再守了。”
香烧到底，四层墙边那条锈透的老枪，“咣当”一声，整个从架子上歪下来，倒在楼板上，枪口冲着地，不冲窗了。
那夜之后，保安楼再没响过枪声。
立碑那天，关家来了三十几口人，老老小小，按辈分排开，给麦火长的坟磕了头。关老念了祭文，念到“麦公守楼三日，殁于其位，关氏子孙世代不忘”这一句，自己先哽住了。
临走，关老塞了两人一包陈皮、两包米，说你们是给麦火长办事的人，也是关家的客。
出了村，坐上过路班车。沈墨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记账：第二十八站，碉楼，麦火长，守楼一百年，交岗了。写完他忽然抬头。
“哎，我发现一个事。”他说，“咱们这一路，绣娘是活儿没干完，鼓手是鼓没敲完，阿彩婆是人没等到，这位是一个人守了一百年夜。都是差事没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沈墨渊看着她，“一百二十七个站，一个一个替人把差事办完，你这不也是，守着这些人？别人都忘了他们，就你记着，一个一个送。”
林疏桐看着车窗外，过了一会儿才答。
“不是我守着他们。”她说，“是总得有人干这个。守的人不自知，才算守。麦火长到死都觉得自己在当值。我干我的差事，他守他的楼，一样的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墨渊合上本子，“那我就是记账的。”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愣了愣，把屏幕转过来。
“哎，你看，湖北那戏台，又亮了。这回底下还添了一行字。”
林疏桐看过去。界面上，那个灰了两回的点重新亮起，点开，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：已候多时，勿延。
嗡：
【支线·碉楼·已完成·评分：甲等】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：28/127·综合评价：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：99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