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湖北得从广州转车。两人赶到广州，买好了第二天北上的票，当夜界面“嗡”了一声，亮了个新点，就在老城区，离住的地方两条街，标的是一段骑楼。
“得，转个车的工夫都不让人歇。”沈墨渊扒着旅馆窗户往外看，“‘勿延’的不是它啊，戏台催得那么急，半道又冒一个。”
“顺路。”林疏桐背起包，“两站挨着，就一起算。戏台那边写着候着，说明它等得起。”
骑楼那条街是老街，两边一色的三四层洋楼，楼底下是一条贯通的走廊，一根根砖柱撑着楼上，店铺一间挨一间。夜深了，卷帘门都拉了，只有路灯亮着，廊下一个人也没有。
两人守在街中段的柱子底下。守到一点来钟，走廊那头，远远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卖声。
“卖花咯，素馨花，白兰花，”
声音不大，悠悠的，一声一声近了，又远了。沈墨渊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，压着嗓子说：“我去，真有人半夜卖花？这大晚上的，卖给谁啊？”
林疏桐没答话，侧耳听了三轮。那叫卖声来回走，从街这头走到那头，再走回来，走的全是廊底下，脚步很轻，几乎听不见。走到街口一家老茶庄门前，声音停一停，然后接着往前走，一夜不停。
第二天白天，两人顺着街走访。那家老茶庄还开着，掌柜的姓霍，六十岁，在这条街上生、这条街上长。听说两人问半夜的卖花声，霍掌柜把手里的算盘一推，先左右看了一眼，才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你们也听见了？”他问，“这条街的老户，谁没听见过。我小时候就听我阿爷讲，那叫卖的，是阿好。”
“阿好是谁？”林疏桐问。
“民国时候一个卖花女。”霍掌柜说，“乡下人，逃难来的，那年十六七岁，就住这条街后头的木板房里。她每天天没亮去花圩批了花，沿街叫卖，素馨、白兰，编成一串一串的，卖给街坊插鬓角、挂衣扣。人勤快，嘴也甜，这条街家家买过她的花。”
“她是怎么死的？”
“一个落雨的夜里。”霍掌柜叹了口气，“她收摊收得晚，想着关铺前再卖两串，在街口让一辆汽车撞了。人就是在咱们这个门口倒下的。我阿爷那年十来岁，记得清清楚楚，说阿好倒在雨地里，手里还攥着一篮花，一整篮花，一朵都没洒出来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没有后来。”霍掌柜摇摇头，“一个逃难的孤女，没人来认领，是街上街坊凑钱葬的，葬在后山义冢里。这些年，一到半夜，街上就有她那一声‘卖花咯’。老人们都说，她是死前那一篮花没卖完，人不肯歇。”
林疏桐听完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她那花，是怎么卖的？”
“串着卖的。”霍掌柜比划了一下，“素馨三文一串，白兰五文。”比划完他自己先愣住了，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她的花没卖完。”林疏桐说，“她是干活的命，死在活儿一半上。这一站不用查档，不用寻人，就办一件事，把那一篮花，买完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当晚，林疏桐在街口茶庄门前，正对当年阿好倒下的地方，摆了一张小凳。凳上放了些零钱，是照老规矩备下的铜板。她坐在凳边等着，沈墨渊缩在柱子后头举着手机录像，手心全是汗。
一点来钟，廊下那声叫卖又起来了。“卖花咯，素馨花，”
林疏桐开了口，声音不高：“阿好，买花。”
叫卖声停了。
走廊里静了好一阵。然后，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过来了，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路灯底下什么也看不见，可沈墨渊后来翻录像，发现画面里空气有一小块在轻轻地动，像有人站在那儿喘气。
林疏桐把铜板放在凳上。过了一会儿，一朵白兰花从半空里轻轻落下来，落在钱边上。接着又是一朵，一朵素馨。一朵接一朵，落了小半凳。
“多少钱？”林疏桐问。
没有声音回答。她又数了些铜板，添了上去。
花接着落。落了一阵，停了。半空那个地方静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看凳上那一小堆花，又像是在数。
“阿好，你的花，我全买了。”林疏桐对着那儿说，“钱货两清。你这一篮，一百年了，总算卖完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接着说：“这条街的人没有忘了你。茶庄的霍掌柜，他阿爷当年凑钱葬的你，他到今天还说得清你卖的是什么花、什么价。你是死在活儿一半上，可你这一辈子的活儿，干得不亏心。天亮以前没人要的花，如今有人买了。你自由了，不用再卖了。”
钱还摆在凳上。半空那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，最后一朵白兰落下来，不偏不倚，落在钱堆正中间。
然后街上安安静静，再没有叫卖声了。
那一小堆花，两人没动，天亮交给了霍掌柜。霍掌柜捧着花看了半天，眼睛红了，转身进店翻出一只白瓷碟，添了清水，把花一朵一朵养进去，摆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。
“阿好卖了一辈子花。”他说，“往后进店的人看见这碟花，就算她还在做买卖。”
那碟花摆了七天，不谢。霍掌柜逢人就说，他开了四十年茶庄，没见过养这么久的花。
走之前，林疏桐把那朵落在钱堆正中间的白兰收了，别在随身包的带子上，跟皮影、铜铃、布巾、铁叶子挂在一处。沈墨渊在旁边看着，忽然乐了。
“哎，我给你算算账。”他扳着手指头，“皮影、茶包、布巾、铁叶子、铜铃，今儿又添一朵白兰花，你那根带子都快挂不下了。你这是收集纪念品上瘾了吧？”
“不是纪念品。”林疏桐掂了掂那朵花，难得地笑了一下，“每一个都是一个人。带着走，就是把故事带着走。”
“得嘞，那我那本账也一样。”沈墨渊拍拍怀里的笔记本，“第二十九站，骑楼，卖花女阿好，花卖完了。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界面，站起来拎包，“走，赶车去。戏台那位‘候多时’的，再不去，怕是要下帖子催了。”
嗡——
【支线·骑楼·已完成·评分：甲等】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：29/127·综合评价：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：98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