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火车坐了一天半,到安徽境内一个县,转了三趟车,末一截是雇老乡的拖拉机进的山。界面上的点标在一个老村里,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。
“戏台呢?”沈墨渊跳下拖拉机,拍着裤子上的土,“咱们不是奔湖北的吗,怎么又拐安徽来了?”
林疏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湖北那个点还亮着,备注还是“已候多时,勿延”,可新冒出来的这个点,标着一行小字:同路,三日即逝。
“三日即逝。”她把手机收了,“这个点只开三天,过了就锁死。戏台等得起,它等不起。”
“妈的,这系统还搞限时秒杀。”
牌坊立在村口一条石板路的上头,四柱三间,青石的,五丈来高,坊顶的石檐雕着鲤鱼和云,梁上刻四个大字:节劲霜寒。底下落款是乾隆年间。石柱的包浆乌黑,是被人摸了几百年摸出来的。
领两人看坊的是村里的老支书,姓汪,六十九岁,当过三十年村干部。他打着伞领两人到坊底下,仰着头说话。
“我们村叫汪村,一个村都姓汪。这坊,是给老祖宗立的,汪门陈氏。她男人是个读书的,成亲第三年上京赶考,病死在路上。那年她十九岁。”
“守了多久?”林疏桐问。
“五十三年。”汪支书说,“守到七十二岁死的。一辈子没改嫁,一个人拉扯大一个遗腹子,伺候瘫了十年的婆母,给公婆养老送终。她死了以后,族里报了朝廷,立了这座坊。族谱上记着,是汪家的体面。”
“半夜的叹气声,是从坊底下出的?”
汪支书愣了一下,四下看了看,才点头:“你们连这个都打听出来了。是。村里老人都知道,不敢说。后半夜,坊底下有时候有一声叹气,长长的一声,女人的。一个月总有几回。农忙的时候,人从坊底下过,汗毛都立着。”
当晚,两人守在牌坊附近汪支书家的院墙外头。
后半夜两点来钟,村子里静得能听见狗翻身的声。牌坊底下,先是静了一阵,然后,一声长长的叹气,从坊根底下出来,慢的,沉的,叹到底,收住。
沈墨渊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:“哎哟我去……这一声,我听着心口都发闷。”
林疏桐站在暗处,听了三夜。第三夜,她走到坊底下,仰头看着那四个字,开了口。
“你不是叹命苦。”她说,“你是叹这坊。”
叹气声停了。
第二天,她进了汪氏祠堂,翻族谱。族谱上关于汪门陈氏,只有一行:陈氏,夫殁守节五十三年,乾隆某年旌表建坊。五十三年,一行字。
可族里还存着一箱老东西,是陈氏的遗物,历代族长传下来收着的,说是节妇之物,不许动。汪支书做主开了箱。箱里有一双纳了底的鞋样子,一把断了齿的木梳,还有一沓纸,纸都脆了,上头是针一样的小楷,写的不是经,不是家训。
是诗。
沈墨渊凑着灯一页一页看,越看越不吭声。最后他抽出一页,递给林疏桐,那页上就四句:
“坊石冷如雪,妾身困似囚。年年春色里,不敢抬头看。”
林疏桐捏着那页纸,看了很久。
“她守了一辈子,人给立了坊。”她说,“可她自己写的,是‘囚’。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圣女,她是一个没了男人的十九岁姑娘,被那个年头摁在这条路上,走了一辈子。她做到了,可她不快活。她死了几百年,这口气叹到今天。”
“那怎么解?”汪支书问,“坊不能拆,拆了族里不依。”
“不拆坊。”林疏桐说,“坊是历史,立都立了。要办的,是把她的诗,从箱子里请出来。”
事情分两头办。
一头,是让陈氏的名字和她的字,见天日。汪支书招集了族人商议,起先老人们不同意,说节妇的手稿,写的又不是正经东西,传出去败坏先人名声。林疏桐把那沓诗稿往祠堂案上一放,说了一句话:“她一辈子没为自己开过口,你们连她死了以后的开口,也要按住?”
族里最老的老人,八十六岁的汪老太公,拄着拐来看了半天诗稿,看一句,点一下头。末了他把拐杖顿了顿,说:“这是老祖宗的心里话。她守节是实,她苦也是实。当年立坊,立的是她的规矩;今天传她的诗,传的是她这个人。传。”
村里请人把诗稿裱了,就挂在祠堂侧厢,牌坊的照片配在一旁,坊上刻着“节劲霜寒”,厢里挂着她写“不敢抬头看”。来的年轻人一读,才头一回知道,坊底下那位老祖宗,是个会写诗的活人。
还有一件事,得压到最后一晚。
林疏桐在牌坊底下点了香,把那页“坊石冷如雪”的诗,端端正正摆在坊根的石座上,对着牌坊开了口。
“汪门陈氏,你的字,出来了。族里裱了,挂进了祠堂,挂在你的坊旁边。往后进祠堂的人,先看见坊,再看见你的诗。你守的,人人都认了;你苦的,如今也人人都看见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被这座坊表彰,也被这座坊困住,两样都是真的,如今两样都摆出来了,不用再藏在箱底。你自由了,头可以抬起来了。这一口气,叹到今天,可以咽下去了。”
香烧到底,坊底下再没有声音。倒起了点风,把石座上那页诗稿吹得掀了掀角,像有只手轻轻翻了一下,又放平了。
从那夜起,牌坊底下再没叹过气。
汪支书后来在坊旁边的空地上安了一条石凳,跟来的人说,坐这儿读诗,最合适。
临走那天,汪村人送到村口,汪老太公让孙子捧来一个布包,是照着陈氏箱里那双鞋样子,让村里的巧手媳妇照原样纳的一双鞋垫,说是留给两人路上用,“老祖宗的东西,活过来了,给你们踩着走远路。”
林疏桐收了,谢过,别在包带上。
出了村,走田埂。沈墨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坊,晨光照在石檐上。
“哎。”他说,“咱这一路,你送走了跳窗的、等儿的、卖花的、守夜的。今儿这位不一样,她不是差事没干完,她是干完了,干得太完了,把自己干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疏桐走着,“所以她的差事,是替她说一句她自己没敢说的话。话今天说出去了。”
“你改变了不少东西。”沈墨渊说,“那坊还在那儿立着呢,可我感觉它不一样了。”
“我没改什么。”林疏桐掂了掂包带上那双鞋垫,“我只是让箱子里的东西见了光。东西一直在,就等人看见。”
沈墨渊掏出手机看了眼界面,把鞋垫那页记进了本子,顺手划开下一站。
“得,走湖北。三天的秒杀抢完了,该去看戏了。”
嗡——
【支线·牌坊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:30/127·综合评价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97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