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到了!”
王磊的声音在清晨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林子川从窗边转身,快步走到电脑前。屏幕上显示着一份个人档案——常远,三十五岁,无业,户籍地址在城西老城区。
“三个月前跳河自杀未遂,被路人救起送医。”王磊滚动着页面,“医院记录显示他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两周,转入普通病房后又昏迷了一个多月,昨天才恢复意识。”
“涉案记录呢?”
“三年前涉嫌参与一起网络诈骗案,涉案金额八十万。”王磊调出卷宗扫描件,“当时证据链不完整,关键证人翻供,检察院决定不起诉。”
林子川盯着档案照片上那张消瘦的脸:“他现在在哪家医院?”
“市二院精神科病房。”王磊敲了几下键盘,“主治医生备注:患者苏醒后情绪稳定,但存在记忆模糊和认知障碍。”
陈雨婷已经拿起外套:“我去开车。”
“你留在局里。”林子川按住她的肩膀,“你伤刚好。”
“我能行。”陈雨婷眼神坚持,“这种心理操控的案子,我在场更有用。”
林子川看了她两秒,最终点头:“走。”
***
市二院精神科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。
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白色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淡淡的药味,让整个楼层显得格外安静。
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医生,戴着金边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:“常远昨天下午恢复意识,生命体征稳定,但认知功能测试显示短期记忆受损。我们问他为什么跳河,他说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们能和他谈谈吗?”林子川出示证件。
医生推了推眼镜:“可以,但时间不能太长。他情绪还很脆弱。”
病房是单人间。
常远靠在床头,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。他比档案照片上更瘦,脸颊凹陷,眼窝深陷,双手放在被子外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。
林子川拉过椅子坐下,陈雨婷站在床尾。
“常先生,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。”林子川声音放得很平,“想问你几个问题,可以吗?”
常远缓慢地转动眼珠,目光落在林子川脸上,又移开,盯着天花板。
“你记得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吗?”
“跳河。”常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跳下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跳?”
常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。
“脑子里……有个声音。”常远终于开口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出来,“它让我去死。”
陈雨婷轻声问:“什么样的声音?”
“不知道。”常远闭上眼睛,“就是……一直在说。说我活着没意义,说我拖累所有人,说死了就解脱了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跳河前……一周?还是两周?”常远皱起眉,露出痛苦的表情,“记不清了。那段时间很多事情都记不清。”
林子川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:“你慢慢想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”
常远睁开眼睛,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。
“最开始……是短信。”
陈雨婷和林子川对视一眼。
“什么短信?”
“一些……鼓励的话。”常远断断续续地说,“说我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,说过去的错误不代表未来,说只要放下包袱就能获得新生……每天都有,早上一条,晚上一条。”
“谁发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常远摇头,“号码是虚拟号,我回拨过去是空号。但那时候……我觉得很温暖。你知道的,像我这种人,诈骗案嫌疑人,亲戚朋友都躲着我,找工作没人要,租房子房东一听我名字就摇头……突然有人每天给我发这种短信,我觉得……还有人关心我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后来呢?”陈雨婷问。
“后来短信内容变了。”常远的手指抓紧了被子,“开始说……像我这样的人,活着就是在浪费社会资源。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,说如果我死了,对所有人都好……一开始只是暗示,后来就越来越直接。”
林子川快速记录着。
“除了短信,还有别的吗?”
常远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更久。
“有个论坛。”他忽然说,“叫‘新生社区’。我在网上搜‘如何重新开始人生’的时候跳出来的链接。我点了进去……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很多人。”常远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都在说自己的人生多失败,多痛苦。然后……有人在分享‘解脱’的方法。怎么死不会太痛苦,怎么死不会连累别人……我注册了账号,发了个帖子,说我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有个私信。”常远抬起头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——恐惧,“那个人自称‘导师’,说可以帮我。他每天和我聊天,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,问我有没有想通……他说,死亡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。他说,像我这样背负罪孽的人,只有用死亡才能洗清……”
陈雨婷的手握成了拳。
“聊天记录还在吗?”林子川问。
常远指了指床头柜:“手机……应该被医院收走了。但我记得……我截图过一些。”
林子川立刻起身去找护士站。
五分钟后,他拿着一个密封袋回来,里面是一部老款智能手机。在医生的监督下,他开机,打开相册。
截图还在。
林子川一张张翻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那些对话里充斥着专业心理学术语——认知重构、情绪剥离、自我价值否定。对方用极其精准的话术,一步步瓦解常远的心理防线,把他推向自杀的边缘。
手法和“思维病毒”如出一辙。
“王磊。”林子川拨通电话,“查一个叫‘新生社区’的论坛,服务器可能在境外。另外,追踪常远手机里这个‘导师’的账号,我要所有信息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常远:“那个‘导师’,最后跟你说了什么?”
常远闭上眼睛。
“他说……‘明天是个好日子,河水会很温暖’。”
病房里一片死寂。
陈雨婷深吸一口气,走到床边:“常先生,你现在安全了。那个论坛是犯罪团伙设计的陷阱,那些短信、那个‘导师’,都是他们操控你自杀的手段。你不是真的想死,你是被心理暗示控制了。”
常远睁开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。
“我真的……差点就死了。”他哽咽着,“跳下去的时候,河水灌进肺里,疼得……我以为我要死了。但被救上来的时候……我又后悔了。我不想死……我真的不想死……”
林子川收起手机和笔记本。
“常先生,你需要暂时留在医院。”他说,“我们会安排警员保护你的安全。那个犯罪团伙可能知道你被救活了,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。”
常远用力点头。
走出病房时,主治医生等在走廊上。
“他说的那个‘导师’,会不会再来找他?”医生担忧地问。
“我们会二十四小时看守。”林子川说,“另外,请医院配合,所有访客必须登记核查,包括医护人员。”
医生点头:“明白。”
下楼时,陈雨婷低声说:“又是‘蜂巢’。”
“嗯。”林子川脚步很快,“手法升级了。从直接投放‘思维病毒’,到用长期心理操控诱导自杀。更隐蔽,更难追踪。”
“但他们漏算了一点。”陈雨婷说,“常远活下来了。”
林子川在楼梯拐角停下,看向她。
“每一个活下来的受害者,都是他们的破绽。”他说,“常远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王磊那边应该已经锁定更多目标了——我们要赶在‘蜂巢’灭口之前,找到他们。”
医院大厅的自动门打开,早晨的阳光涌进来。
林子川眯起眼睛,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,王磊发来新消息:“论坛服务器在东南亚,已经关闭。但我在数据库里找到了十七个类似常远的案例——全部是‘涉案未起诉’人员,全部在近半年内自杀或意外死亡。头儿,这不是巧合。”
林子川打字回复:“把名单发给我。另外,查这些人的共同点——除了涉案记录,还有什么?”
他收起手机,看向停车场方向。
陈雨婷已经发动了车子,车窗降下,她在等他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她问。
“回局里。”林子川拉开车门,“我们要在下一个常远跳下去之前,抓住那只推他的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