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湖北的当晚,两人摸到老戏台所在的镇子,戏台在镇东头一座老会馆里。刚到门口,界面“嗡”了一声。
沈墨渊掏出手机一看,脸都垮了:“我服了。真下帖子了,不是催咱们,是又给别的让道。甘肃,石窟,备注:‘七日即逝’。戏台那行‘勿延’底下,添了仨字,‘再候之’。”
“再候之。”林疏桐看着那三个字,“它自己开口让的。那就先去甘肃,七天的窗口,来回五天,来得及。”
“妈的,这戏台到底在憋什么大招?”沈墨渊嘀咕着买票,“一个支线点,三番五次让路,末了还说‘再候之’。它跟请客似的,菜没齐,客人先别上桌。”
石窟在河西走廊一个县城外头的崖壁上,北魏年间开的,大小洞窟一百多个,崖面上栈道一层一层摞上去。管石窟的是研究所的刘老师,四十来岁,戴眼镜,两人在山门登记的时候说明来意,刘老师一听“流泪的佛像”,扶了扶眼镜。
“你们是记者?”
“路过办事的。”沈墨渊把工作证模样的介绍信递过去,“有人托我们来看看。”
刘老师领两人上了栈道,到第六十一窟。窟不大,一佛二菩萨,正壁那尊坐佛两米来高,眉眼低垂,是北魏的手法,衣纹薄得贴在身上。佛像的左眼角下头,一道长长的水痕,从眼角一直洇到胸口,石头都浸成了深色。
“渗了有日子了。”刘老师说,“三年前发现的。一开始以为是崖体渗水,查了,窟顶干燥,别的窟都好好的,就这一尊,就这一只眼。取样化验过,液体里头有微量有机物。文物界不敢声张,怕人说是显灵,围上来看的人一多,保护就完了。你们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们消息灵。”沈墨渊打了个哈哈。
当晚,两人留在窟里守。
后半夜,佛像的左眼角,慢慢凝出一滴水,凝了小半个时辰,挂不住了,顺着那道老水痕淌下来,落在胸口的石莲座上,洇开一小片。
一夜,就这一滴。
林疏桐在窟里坐到天亮,出来只问刘老师一句:“这一窟,开窟的工匠,有记载没有?”
“石窟的工匠,史上基本不留名。”刘老师说,“不过,窟里有个东西你们得看看。”
他领两人到坐佛背后的角落。那儿的岩壁上,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,字口浅,是拿凿子随手划的,不是正经碑刻。刘老师拿灯照着,一个字一个字认。
“‘魏某年,匠师赵阿欢,凿此佛,成目而坠,殁。弟赵阿庆续之。’”他直起腰,“这是工匠题记,全山就这一条落在正壁后头的。赵阿欢,凿这尊佛的匠师。‘成目而殁’,佛像的眼睛刚凿完,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。”
“摔下来的时候,”林疏桐问,“人落在哪儿?”
刘老师愣了愣,去翻了早年的一份记录,回来时脸色变了:“老记录里有一条,民国间重修栈道,曾在窟前的积土里清出一副人骨,位置就在这尊佛的正下方。当时按无主遗骨处理了,迁到山下葬的。”
“他就是赵阿欢。”林疏桐说,“凿了一辈子,最后一凿是给佛开眼。开眼的凿子还没放下,人从架子上下来了,头冲着他自己凿的佛。血从佛像脸上流下去,流进刚凿开的眼睛里。”
沈墨渊听得脊背发凉:“所以这佛流的……”
“头几年是血,这些年是泪。”林疏桐说,“他的手艺成了,人没了。他不是冤,他是不放心。凿了千日的东西,他自己一眼都没看着成器的样子。”
事情分两头办。
一头,是把人认回来。刘老师向所里打了报告,把那条题记拓了片,连同民国记录一并整理。山下那处迁葬的遗骨,经所里和老县志办合议,按题记认定为赵阿欢,重立了碑,碑上刻“北魏匠师赵阿欢之墓”,落款是石窟研究所。所长在立碑那天说了句话:“他凿的佛受了一千五百年香火,他自己连个名字都没有。今天补上。”
第二桩,留给了最后一晚。
林疏桐在坐佛前摆了一束花,是山下采的野菊,黄灿灿一把,供在石莲座上。她在佛前点了三炷香,对着佛像开了口。
“赵阿欢,你的佛,成了一千五百年了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说:“眼睛是你开的,一眼睁了一千五百年,看过的日出,比你一辈子看过的都多。各地的人走几千里路来看它,看了千年,看的是你的手艺。你的名字,今天上了碑,进了档案,往后凡研究这个窟的人,都得念一遍‘匠师赵阿欢’。成器了,真成器了。”
香烧过半,她又添了一句:“眼角那滴,收了吧。那不是你的血,也不是你的泪,那是你最后没来得及看的那一眼。现在替你看了。你放心下来,站到你的佛对面,好好看看它。”
后半夜,佛像的左眼角凝出最后一滴水。这滴水没有顺着老水痕往下走,凝了许久,忽然自己散了,收进了眼角的石纹里,像被什么东西咽了回去。
之后那尊佛,再没渗过一滴。
研究所后来在第六十一窟装了监测仪,数据一切正常。刘老师私下跟两人说,他现在每回进这个窟,都要在坐佛跟前站一会儿,“跟老匠人打个招呼”。
临走,刘老师送了两人一份石窟的画册,扉页上题了字:赠送匠人回家的人。
出了山门,走戈壁边的公路等车。风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沈墨渊把画册塞进包里,掏出本子记账:第三十二站,石窟,匠师赵阿欢,佛成千年,名字补上了。
写完他忽然一拍本子:“哎,我算了一下。三十二个地方了。甘肃、山西、安徽、广东、广西、福建,加上头里那些,大半个中国你都快踩了一遍了。”
“九十六个还没走。”林疏桐看着公路尽头。
“我不是说数。”沈墨渊把本子揣回怀里,“我是说,你回头想想,这三十二个地方,搁你到之前,一个个都是又邪乎又没人管的事。你一到,事平了,人也认了名。三十二个地方的人,往后都得念你们的好。”
“念不念好无所谓。”林疏桐说,“地方记住了就行。”
远处来了一辆班车,卷着土。沈墨渊抬手拦车,回头喊了一句:“上车!回湖北!我倒要看看那戏台,‘再候之’候的到底是什么戏!”
嗡:
【支线·石窟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:32/127·综合评价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95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