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的车没坐上。沈墨渊定了仨闹钟,响了仨回,全被他按掉了。改签的路线得从陕西绕,两人在西安转车,刚出站,界面“嗡”了一声,新点就亮在城外,标的是一座古墓,备注还是老规矩:顺途,三日即逝。
“行吧行吧。”沈墨渊拖着包认命了,“戏台:继续候着。它要真会说话,这会儿都得喊我俩祖宗了。”
古墓在原上一座博物馆后头,是前几年抢救性发掘的一座唐墓,墓主是唐代一位宗室之女,封县主。墓归博物馆管,接待两人的是馆里的研究员,姓杜,五十来岁,女的,一开口就是陕西话。
“你们看的那个点位,是墓道尽头的壁画室。”杜老师领两人进了保护大棚,“上个月开始,值夜班的反映,后半夜有歌声。女的,唱的听不懂,调子悠悠的。监控啥也拍不上,就录着个声儿。馆里压着没外传,怕人说是墓里头闹鬼。”
“放来听听。”林疏桐说。
杜老师调出录音。一段两分钟的音频,后半夜的背景音里,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,词含糊,可调子清楚,婉转,一句高一句低,收尾的时候颤了一下,像叹息。
林疏桐听完,问:“墓里除了墓主,还葬了人?”
杜老师迟疑了一下才说:“这个,学术上还没定论。这么说吧,墓室清理的时候,棺床外侧的壁龛里,发现了一副人骨,蜷着,年纪很轻,二十上下。随葬品就一件,一支骨质搊琵琶的拨子,攥在手里。”
“殉人。”沈墨渊脱口而出。
“唐初有这个遗风,尤其宗室墓,拿婢仆殉的,记载里有。”杜老师叹了口气,“她没名字,没棺,连块砖志都没有。我们内部叫她‘龛内人’。后来骨殖入了库房,编了个号。”
当天夜里,两人留在墓室大棚里守着。
后半夜两点,歌声起来了。就在墓道尽头那间墓室,声音从墙壁里透出来,唱的正是录音里那个调子。林疏桐闭着眼,一遍一遍地听。唱完一段,从头再来,一夜三段,段段一样。
“她唱的不是随口的曲儿。”天亮出来,林疏桐说,“这三段,是一个完整大曲里的一遍,节拍、换气、转调,全在板眼里。这是练过千遍万遍的东西。宫里的坐部伎,才这个水平。”
“唐代宫廷歌女。”杜老师一下反应过来,“殉了她,是让县主到了底下还有人歌舞。”
“对。她给一个人唱了一辈子,又给一个人唱了一千年。”林疏桐说,“她困在曲子里了。曲唱三遍是规矩,她夜夜唱三遍,唱给墓主听。可她心里想唱的,怕不是这个。”
查底细,靠的是墓里出土的东西。墓室壁画上有一幅乐舞图,画着几个乐伎。其中一个执拨子的,眉眼跟别的乐伎画得不一样。别人的眼睛都朝着主位,唯独她,眼梢挑着,望向墓道口的方向,也就是出口,是外头的方向。
杜老师对着壁画看了半天,声音低了下去:“画工是照真人画的。这个眼神,她被画下来的时候,就已经在往外看了。”
“她往外看了一千年。”林疏桐说,“这一站要办的,是让她把歌唱到外头去。唱给活人听的歌,才算真的唱过。”
事情分两头办。
一头,是把她的歌复原。馆里正好跟音乐院校有一个唐代古谱复原的合作项目。林疏桐把三段录音交过去,又请杜老师把壁画乐舞图做了高清扫描。音乐学院的老师对照敦煌琵琶谱和壁画上那个执拨的姿势,逐句比对,两周下来出了成果:那三段,能对上一支古谱里的曲子,是学界还没人听过的散序一遍。换句话说,她唱的调子,就是活着的唐代音乐本身。
还有一桩,压在最后一晚。
复原的曲谱用不上人声,就用馆里一台老式放音设备,在墓室里把复原的琵琶曲放了一遍。曲子响起来的时候,墓室里那个歌声停了,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支。
曲毕,林疏桐在墓室中央站定,开口唱了。
她唱的,就是那三段。她跟着录音学了一路,咬字未必对,调子是准的。唱到第三段收尾,那个颤音,她学了个十足。
唱完,她对着墓室说:“这支曲子,一千年后有人接上了。音乐学院的先生们照着你的调子复原了整支大曲,往后要在音乐厅里演,台下坐几百个活人,都是来听你唱过的歌的。你这一嗓子,出墓了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说:“你在宫里唱给贵人,在土里唱给县主,从来没一回,是唱给自己、唱给外头的人。这回补上了。不用再唱三遍了。想唱,出去唱,外头地方大得很。”
歌声没有再起。放音设备的喇叭里,那支复原的曲子正好走到最末一个音,落定了。墓室里静得能听见大棚外的风。
之后,古墓里再没有过歌声。
半个月后,那支曲子在音乐学院的汇报音乐厅里正式演出,节目单上曲名后头印着一行字:“据唐代某宗室墓乐舞壁画及田野录音复原,演唱者佚名,唐代乐伎。”杜老师去了,回来跟馆里人说,演到那段收尾颤音,全场没有一个人鼓掌,都等着,等那个音自己散完。
杜老师转天就办了第二件事:把“龛内人”的骨殖从库房编号里提出来,单独设了龛位安放,边上立了个小牌,就三个字,叫“乐伎位”。她说,编了三年号,到底给人家把名字似的牌位补上了。
临走,杜老师送了两人一张那场音乐会的节目单,签了复原团队所有人的名。
上了回程的车,沈墨渊把节目单夹进本子里,记完账,第三十四站,古墓,无名乐伎,曲子出墓了,忽然侧过头来。
“哎,我说。”他琢磨着,“你昨晚那一嗓子,可以啊。我以为你就会办差,没看出来还会唱。学几天就那个味儿了,你唱得不错。”
“跟她比差远了。”林疏桐难得笑出了声,把节目单从他本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递回去,“我那是描红,人家那是写了一辈子的字。隔着上千年,她把调子递给我,我接住了,这就够了。艺术这个东西,说白了就是传递。她唱给她师傅,师傅教给她,她唱一千年,唱给复原的先生,先生教给学生,学生唱给台下。一支曲子传千年,就是隔了千年的人,在一块儿说一句话。”
“那戏台呢?”沈墨渊忽然一拍大腿,“戏不也是这个理?唱的看的,隔着一千年的台板说话。我说它怎么‘再候之’,老这么候着,它是不是也在等一个能接住的人?”
林疏桐没答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湖北那个点还亮着,备注底下,那行小字又变了。
不再是“再候之”。
变成了:客将至,备席。
沈墨渊凑过来一看,脖子后头一麻:“妈的……它怎么知道咱们要到了?”
嗡——
【支线·古墓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:34/127·综合评价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93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