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湖北的车票刚买好,界面又“嗡”了一声。
沈墨渊低头一看,人都木了:“云南。古城。备注,‘客至湖北尚需一日,顺途’。妈的,它现在连咱们的行程都算进去了?”
“它算得对。”林疏桐看了眼地图,“湖北往西的线,正好过云南境,绕半天能接上。戏台说‘客将至,备席’,不差这一天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墨渊去改签,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那戏台是东家,咱们是赶席的客人,一路上全是陪客。”
古城在滇西,明清的城,四面的城墙剩了三面,青石板街,两排老铺面。这地方如今是旅游区,白天满街游客,一入夜,商铺一关门,老城就空了。
接待两人的是社区管文保的干事,姓杨,三十来岁,本地人。听说两人问打更声,杨干事把两人拉到背街的茶铺里坐下,才开口。
“你们是听谁说的?”他压着声,“这事儿传了半年了。后半夜,街上没人的时候,能听见梆子响,还有个老头喊‘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’。游客里胆大的录过音,发在网上,说古城有‘阴间更夫’。上面让我们压着,说是影响旅游。”
“录音有吗?”
“有。”杨干事掏出手机放了一段。夜里的街,一声梆子,一个苍老的嗓音,字正腔圆地喊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,”
“这是三更的更话。”林疏桐说,“打更有讲究,一更喊‘关门关窗,防火防盗’,三更喊这句,五更喊‘平安无事’。他喊得一点不差,是干过这行的。”
“更夫?”杨干事一愣,“我们这儿打更,五几年就停了啊。”
当天夜里,两人守在老城中心的鼓楼底下。
十二点半,梆子声从东街那头起来了。两声梆子,跟着那句更话,一句一句,顺着街走过来。声音过街的时候,两边的老铺面没有一家狗叫,没有一盏灯亮。那声音从鼓楼前过去,往西街走,走到西街中段,忽然停了。
停得很齐,梆子和更话一起断。
林疏桐掐了表。连守三夜,每一夜,那更夫都在西街中段同一个位置断掉,一步都走不过去。
“他就是死在这儿的。”她说。
第二天查底细。杨干事领着问了城里的老人,问到一位九十岁的赵奶奶,耳背,可记性好。她想了半天,一拍腿。
“打更的?有个老刘头!”她说,“我小时候,五几年以前嘛,城里打更的就他一个。老刘头打了几十年更,全城的人听他的梆子睡觉。五零年冬天,城里闹过一伙抢铺子的,夜里动的手。老刘头打更撞见了,喊人,让人一刀捅在西街上。人没了,抢匪后来抓着毙了。城隍庙给他立过牌,说他是因公殉的。”
“后来打更停了,牌也没了。庙都拆了。”赵奶奶叹气,“老刘头无儿无女,就一个远房侄子,早搬走了。”
“他死的时候,”林疏桐问,“更打到哪儿了?”
“三更。”赵奶奶说,“我记得清楚,那晚上就是听到三更的梆子断了,大人才出的门。”
“所以他夜夜打三更。”林疏桐说,“三更打到一半,人没了,更没打完。一更喊关门,二更喊防火,三更喊小心火烛,五更喊平安无事。他的更,停在‘小心火烛’上,一辈子没喊上那句‘平安无事’。”
沈墨渊听明白了:“他不是没打完那一夜。他是几十年,没喊上那句收尾的。干这行的,一晚上打完五更,喊一声平安无事,这一夜才算囫囵。”
“对。”林疏桐说,“这一站,给他把这声‘平安无事’补上。”
事情分两头办。
一头,是把人认回来。古城文保这边正编老城志,杨干事把老刘头的事报上去,写进了“古城人物”一节。西街立了一块小解说牌,就钉在他遇害的位置,游客走过都能看见:此处为旧时更夫刘公殉职处,刘公守夜三十余年,护一城安睡。
赵奶奶听了,让孙子推着轮椅去看了一回牌子,坐了半天没走。
最后一晚,办的是另一件事。
这一晚要办得像个仪式。林疏桐托杨干事找了城里一家老铜匠铺,借了一盏老马灯,又按老规矩,请赵奶奶口述,把一更到五更的更话一句一句记全了。
后半夜十二点,两人在鼓楼底下点起马灯,摆在街心。梆子声照旧从东街过来,走到鼓楼前,慢了下来。
林疏桐站在马灯边上,开口:“刘老伯,城里有话带给您。”
她把更话喊全了,一句一句,学着老更夫的调子:一更,关门关窗,防火防盗。二更,各家各户,灶膛查火。三更,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:
喊到这里,街上的梆子声停了。整条街安安静静,像有人在屏着气听。
林疏桐缓了缓,把最后一句,五更的那句,清清楚楚地喊了出去:
“五更,平安无事喽,”
一声喊完,她又对着街说:“刘老伯,您的更,打完了。这一夜,平安无事。往后这一城的平安,白天的有警察管,夜里的有路灯守,火有消防队,样样都有人接了岗。您守了三十年的城,记着您呢。西街立了您的牌,老城志写了您的名,赵奶奶九十了,还记得您的梆子。收了梆子,回家吧。天亮了,不用再打更了。”
街心的马灯,火苗亮了一下,稳稳地立住了。
那晚之后,老城里再没响过梆子声。
杨干事后来跟两人说,最奇的是赵奶奶。老人家听完经过,让孙子推她到西街那块解说牌跟前,坐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老刘头,五更都喊完了,你听见了没?”说完自己笑了。
古城的旅游讲解里,如今多了一站,就到西街那块牌前。导游讲完更夫的故事,末了带着游客一起喊一声“平安无事”。喊得整条街都是。
临走,杨干事送了两人一盏小小的铜灯,铜匠铺按老马灯缩着打的,掌心大,能点。
“得嘞,这个好。”沈墨渊把铜灯揣进包里,“夜里赶路点上,跟带了个更夫似的。”
上了东去的车。沈墨渊摊开本子记账:第三十五站,古城,更夫老刘头,五更补齐,平安无事。记完他数了数前头的页数,忽然说:
“三十五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说,”他用笔杆点着本子,“等儿的、卖花的、念经的、凿佛的、赶马的、唱曲的、打更的……三十五个魂灵,三十五桩事,全是从你手里过去的。你有的时候想想吗?三十五个人呐,搁古代,那都得立庙了。”
“不想。”林疏桐擦着那盏小铜灯,“这三十几个人,生前干的都是最普通的活儿。看门的、卖花的、念经的、打更的,没一个挣过大钱,没一个留过大名。可一个城靠他们睡安稳觉,一条道靠他们走通,一尊佛靠他们成器。平凡的职业干到头,就是这样的分量。每一个都值得尊重,一个不亏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沈墨渊笑,“你这算什么职业?”
“跑腿的。”林疏桐把铜灯收好,掏出手机,“到湖北了,看一眼。”
界面亮着。湖北那个点,备注又换了。
客已至。开席。
沈墨渊盯着那四个字,咽了口唾沫:“……它还真下帖子了。”
嗡——
【支线·古城·已完成·评分:甲等】
【民俗纪闻录·支线进度:35/127·综合评价:甲等】
【剩余待解锁:92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