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镇子那会儿,研究所来了电话。省里要一份上半年民俗普查的复核材料,催得急,点名要沈墨渊本人回去签字。
他挂了电话,把那柄折扇往同行的年轻人怀里一塞,朝林疏桐的背影抬了抬下巴:“帮我盯着点。她认起死理来,九头牛都拉不回。”
年轻人叫陈默,二十四岁,在研究所跟了沈墨渊两年,背着一只比人还高的摄影包。嘴上说是下来实习,其实就是被沈墨渊拎出来跑腿的。
魂灵地图上的光点在前方浮动,忽明忽暗,像一只提着灯笼引路的小鬼。
“还有多远?”陈默抹了把汗,脚下这条土路已经走了快四十分钟。
林疏桐抬手看了一眼掌心浮现的光点:“三公里就到了,急什么。”
“我能不急吗?”陈默踢开脚边一块石头,“三更半夜的,你带我来村里看井。这井要是能看出花来,我直播吃井盖。”
“你小点声。”林疏桐放慢脚步,指了指前面。
村口到了。
一口老井蹲在老槐树底下,青砖砌的井台,井沿上一道道深沟,是绳子几十年磨出来的。井口盖着两块烂木板,压着半块青石。
陈默走近两步,忽然站住了。
“疏桐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听。”
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没多久,村子里静得能听见虫叫。可就在这片安静里,井里传出来一种声音:
指甲抠砖的声音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慢,但很执拗,像有个什么东西正贴着井壁,一点一点往上抠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陈默倒退三步,后背撞上老槐树,“这、这井里有人?”
“不是人。”林疏桐走到井边,隔着木板,那抠砖声还在继续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一个想爬上来的孩子。”
陈默头皮发麻:“孩子?半夜三更在井里爬?他怎么进去的?”
“问他自己。”林疏桐伸手按住木板,“先别急着开,去把人找来。”
“找谁?”
“看井的人。这井被封着,村里总得有个管事的。”
村子不大,狗叫了两声就没了动静。敲到第三户,一个披着棉袄的老头开了门,手里还攥着手电筒。
“你们找谁?”
“大爷,村口那口老井,是谁看着?”林疏桐问。
老头一愣,手电筒的光晃了晃:“我看的。咋了?”
“井里有声音,我们想问问来历。”
老头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把两人让进屋,倒了热水,坐下来半天没说话,末了叹了口气:“三十年了……你们也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林疏桐说,“三更天,抠砖。”
“对,对,就是这个动静。”老头的手有点抖,“三十年前发大水,村里娃在井边玩,一个没看住,掉下去了。捞了三天三夜,没捞上来。打那以后,井就封了。”
“孩子叫什么?”
“小名栓子。那年才七岁。”老头抹了把脸,“村里人都说,栓子是贪玩,扒着井沿看水,栽下去的。”
林疏桐沉默了一下:“带我去井边。”
井台前,林疏桐让人挪开木板。井口一开,一股湿冷的气扑上来,抠砖声骤然停了。
她俯下身,一只手搭在井沿的青砖上,闭上了眼。
陈默大气不敢出。他看得见,林疏桐搭在砖上的手指,正一点一点泛起淡淡的微光,顺着井壁往下渗,像水滴渗进干土里。
听魂。
井底很深,很冷,也很黑。
黑暗里,林疏桐“看”见了。
三十年前的那天,大水刚退,卖糖人的货郎挑着担子从村口过。栓子攥着一枚好不容易讨来的铜钱,买了一只糖人,一只张着翅膀的糖凤凰。他捧着糖凤凰在井边跑,跑着跑着,脚下一滑:
糖凤凰飞了出去,落进了井里。
栓子趴在井沿看了半天。糖凤凰浮在水面上,翅膀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那可是他攒了半个月的糖。
他扒着井沿,一点一点探下去。
再后来,就是黑,是水,是冰。是他抓着井壁的砖缝,一寸一寸往上抠。他怕黑,娘说过怕黑就数数,他数到一百八十七,手就没劲了。
林疏桐睁开眼,缓了很久。
“不是贪玩。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他的糖人掉井里了,他下去捞。就为一只糖凤凰。”
老头嘴唇哆嗦起来:“就……就为一只糖?”
“七岁的孩子,一只糖,比命重。”
陈默在旁边听得鼻子发酸,别过脸去:“这孩子,也太……”
“他怕黑。”林疏桐说,“一直在下面数数,数到没力气。”
老头抹着眼睛,半天说不出话。
林疏桐从包里取出纸,就着井台折了一只纸灯笼,手法很快,几下就成了型。她把随身带的小蜡烛固定进去,点上,那点橘黄的光就在纸罩子里摇起来。
“帮我找根竹竿。”
陈默从旁边柴垛抽了一根,把灯笼慢慢吊下去。
“慢点,稳住。”林疏桐盯着那点光,“别让它灭了。”
灯笼晃晃悠悠地往下沉,越沉越深,最后停在半井的水面上方,光染在水上,整口井都亮了一层暖黄。
抠砖声彻底没了。
林疏桐又从怀里摸出一串糖人,是她白天路过镇上顺手买的,一只猴子、一只兔子,还有一只张翅膀的凤凰。她把糖人挂在井绳上,垂在井口。
然后她对着井口,轻声说:
“灯给你,糖也给你。慢慢来,不用爬了,不怕黑。”
井里静了很久。
久到陈默以为没用了,正想开口,井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一圈涟漪,从中心荡开,撞上井壁,又荡回来。温柔得像有人在下面,仰着脸笑了一下。
老头扶着井台,眼泪一下子下来了。他冲着井口,哑着嗓子喊了一声:
“栓子——睡了啊,孩子。”
水面平了。
灯光落在水上,纹丝不动。
林疏桐直起身。视野里,系统界面无声地弹了出来:
【支线·水井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36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成了?”陈默凑过来,“三十六个了?”
“嗯。”林疏桐收起竹竿,把井绳上的糖人又往下放了放,让它垂得离水面近一些,“糖就挂这儿,别收。”
老头千恩万谢,非要塞鸡蛋,被林疏桐推了回去。
两人往村外走。魂灵地图再次展开,掌心的光点重新亮起——这一次,光点指向的方向,不在村子里,而在十几里外的镇上,缓缓地跳。
光点旁边,浮现出两个字:
当铺。
“当铺?”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,皱眉,“支线还能开在当铺里?当什么东西?”
林疏桐盯着那两个字,没立刻回答。
光点跳了三下,又添出一行小字:
“死当,三十年无人来赎。”
“走。”林疏桐把地图收进袖子里,抬脚上了路,“去看看是谁,当了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