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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庙宇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004 2026-08-29 15:21:35

城南这条路走出城,一路上山。沈墨渊也不知是跟定他们了还是恰好同路,折扇一摇一摇地走在最后,愣是没离开过。

“沈大哥,你到底跟不跟我们上山啊?”陈默回头问,“你这‘路过’都快路过三里地了。”

“顺路。”沈墨渊扇子一收,指了指前面半山腰,“光点不就在那儿吗。”

半山腰上立着一座小庙,说是庙,其实就是三间瓦房,庙门口挂的匾掉了漆,勉强认得出“山神庙”三个字。庙前一棵老松,松枝上挂着些褪了色的红绸,新的旧的,一层压一层。

魂灵地图的光点在掌心一闪,灭了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林疏桐收了手,抬脚进了庙门。

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,比真人略高,塑得慈眉善目,抱着个元宝坐在神台上。香炉里插满了香,看这架势,香火不算差。

“奇了。”陈默凑近香炉看了看,“这香烧得挺旺啊,那还闹什么邪性?”

“香客来上香,看一眼就走,没人多留。”身后有人接话。

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,手里提着扫帚,一看就是在庙里常住的。

“您是庙祝?”林疏桐问。

“对,我姓宋,守这庙四十年了。”宋庙祝把扫帚靠在门边,叹了口气,“客人是不是想问泥像的事?”

“泥像怎么了?”

“流泪。”宋庙祝指了指神台,“你们仔细看它眼角。”

三个人凑近了看。泥像慈眉善目的脸上,眼角那儿果然各挂着一道痕迹,泥浆干涸的痕迹,从眼角一直淌到腮边,像两条长长的泪痕。

“每到夜里,就渗泥浆。”宋庙祝说,“顺着眼角往下淌,天亮就干成这样。我拿布擦过,擦干净了,第二天又出来。四十年了,近三十年尤其重。”

“妈呀,神像哭……”陈默往后缩了缩,“神像哭,是庙里招灾了吧?”

“招什么灾。”宋庙祝摇头,“邪门就邪门在这儿。三十年前香客还多,这泥像只是偶尔渗一点。后来越渗越凶,香客反倒越来越少了,可剩下那几个老香客,香烧得一年比一年旺。你说怪不怪?”

林疏桐盯着泥像的眼角看了片刻,问:“三十年前,这庙里出过什么事?”

宋庙祝愣了一下:“客人怎么知道是三十年前?”

“猜的。您说个仔细。”

宋庙祝搬了条板凳坐下,慢慢讲起来。三十年前,山下有个姓冯的汉子,上山还愿,在老松树上挂了一条大红绸,又给神台前上了三炷香。他之前来求过山神,求的是儿子的病。后来儿子果然好了,他上来还愿,跪着磕了三个头,说:“事了再来谢神。”

“我当时就在旁边扫地。”宋庙祝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随口应了他一句——‘记下了’。”

“然后呢?”陈默问。
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宋庙祝搓了搓手,“他再也没来过。那条红绸挂了三十年,褪成了白的。也是打他走后没多久,泥像就开始渗泥浆,越渗越厉害。”

“您那句‘记下了’,倒像真记上了。”沈墨渊在旁边摇着扇子,慢悠悠插了一句。

林疏桐没接话。她走到神台前,双手按住泥像的膝盖,闭上了眼。

听魂。

这一次涌上来的不是人的魂,是一股更沉的东西,像整座庙、整座山的记忆压了下来。

黑暗里,他看见了那个姓冯的汉子下山的样子。红绸挂好了,香烧完了,冯家汉子下山,脚步轻快。儿子的病好了,家里日子有盼头了,他跟山神爷说好了,等秋收卖了粮,办一桌供品,再上来好好谢神。

可他没走到家。

半路上,山坳里蹿出了劫道的山匪。冯家汉子兜里还揣着给儿子扯布做新衣裳的钱,他护着钱,挨了刀,倒在离村子不到五里的山道上。

断气之前,他还朝着山神庙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
那句“事了再来谢神”,成了没兑现的话。

而山神庙里,泥胎的山神记着这一眼。庙祝一句“记下了”,它便真的一直记着。记了一年,十年,三十年。没人来替冯家汉子把话说完,它就只能渗着泥浆,替他把这句话记到今天。

林疏桐睁开眼,退后了一步,神色比方才在当铺时还要沉。

“怎么样?”陈默追问,“这神像里头,是个什么魂?”

“不是魂。”林疏桐说,“是山神替人记了一句话。”

她把听来的讲了一遍。冯家汉子还愿下山,半路遇了山匪,没能回来。

“他不是忘了。”林疏桐说,“‘事了再来谢神’,他的‘事’没了结,人没了。泥像流的不是泪,是替他把这句话记到今天。”

宋庙祝听完,手里的扫帚杆都攥出印子来了。他嘴唇动了半天,说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啊。冯家汉子,冯家……我想起来了,他儿子后来病好利索了,如今在山下冯村住着,该有四十来岁了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林疏桐说,“带我们去冯村。”

冯村不远,下山走两里地就到。冯家汉子坟还在村东头,他儿子冯满仓听说来意,在院子里愣了半晌,转身就进屋翻箱倒柜。

“我爹的事,我娘讲了一辈子。”冯满仓抱出一个木匣子,眼圈红着,“我娘临走前还念叨,说我爹欠山神爷一炷香,说好了去谢,没去成。我一直当是老人的念想,没当真。”

匣子里是一刀新布,是他爹当年没来得及给他做衣裳的那块,他娘收了三十年。

“这布,能带吗?”冯满仓问。

“带。”林疏桐说,“一炷香,一块布,都是你爹当年要还的东西。”

第二天天没黑,冯满仓就跟着上了山。他在老松树上把那块布系了上去,系在当年那条褪白了的旧绸旁边。然后跪在神台前,点起三炷香,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。

“山神爷在上,冯家儿子替我爹还愿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爹不是忘了,他是回不来。这句话,冯家记了三十年,今天替他谢完。我爹的儿子来了,我爹的孙子我也会领来。往后每年清明,冯家都来上一炷香。”

三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,庙里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。

香烧完,林疏桐抬头看那尊泥像,眼角那两道泥痕,正在他眼皮底下慢慢变浅、变干,一点一点,褪成了和脸一样的颜色。

宋庙祝扑通跪下去,对着山神像拜了三拜,老泪下来了:“神不怪人忘,神只怕没人记得。老东西守了四十年庙,今天才看明白。”

冯满仓抹着眼睛下了山,说明年清明带着全家来。

林疏桐站在庙门口,视野里系统界面无声弹出:

【支线·庙宇·已完成】

【累计进度:38/127】

【评级:甲等】

“香火越烧越旺,我算明白了。”陈默掰着手指头,“香客少是少了,可留下来的都是真记着事来的,所以香才旺。”

“香火是纸,记性才是心。”沈墨渊收了扇子,看了林疏桐一眼,“这一条,倒是值得记下。”

林疏桐没接这茬,摊开手掌。魂灵地图上,新的光点已经亮了起来,这回指的方向是山北,跳得比前几个都急。

光点旁边浮出一行小字:

“三更,不要应门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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