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内的气氛，今日压抑得仿佛暴雨将至前的低空，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。早朝的钟声刚落，平日里按部就班的出列奏事并未发生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阵整齐划一、沉重得令人心惊的脚步声。
“臣，刘丞相，有本要奏！”
这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呼喝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。紧接着，只见以刘丞相为首，整整二十余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臣，成雁阵队形齐刷刷地走出了队列。他们手中皆捧着奏折，面色凝重，甚至带着几分悲愤。
萧玦坐在龙椅上，目光扫过这浩浩荡荡的人群，眼皮微微一跳，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，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刘爱卿，这是何意？联名上奏，所奏何事啊？”
刘丞相一步上前，跪伏在地，双手高举那本厚厚的奏折，声音洪亮且悲切：“启禀陛下！臣等弹劾户部侍郎，兼新政农桑推广督办——李大人！臣等有确凿证据，指控李大人借推行新政之名，行贪污受贿之实！其在江南推广农桑新种期间，强买强卖，勒索商贾，致使劳民伤财，百姓怨声载道！恳请陛下明察，即刻罢免李大人，废除祸国殃民之新政，以平民愤！”
此言一出，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。那些原本打算汇报寻常公务的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，谁也没想到，这仅仅是早朝刚开始，世家集团便祭出了如此凶狠的一招杀招。
“劳民伤财？百姓怨声载道？”萧玦的声音冷了下来，并没有立刻动怒，只是淡淡地问道，“刘爱卿，你口口声声说有确凿证据，证据何在？这‘民愤’，又是何处来的？”
“证据在此！”
刘丞相猛地从袖中抽出几张画像和几叠纸，呈递给殿前侍卫。侍卫转呈至御案，萧玦展开一看，那画像上画的是李大人与一名富商在茶楼密会的场景，虽然画工精巧，但眼神交汇处显得颇为隐晦，似在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。而那几叠纸，则是密密麻麻按着红手印的“百姓联名控诉书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言之凿凿地控诉李大人派下去的官员强行推销种子，甚至逼死人命。
紧接着，刘丞相身后的官员们纷纷开口，有的义正言辞，有的痛心疾首。
“陛下，臣听说那李大人在江南买地置产，所用银两绝非俸禄所能及！”
“是啊陛下！那新种成活率极低，百姓播下去全是杂草，这一年收成全毁，简直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啊！”
“新政推行太快，不仅扰民，更是乱了祖宗规矩！李大人急功近利，此时若不严惩，恐动摇国本！”
这一波接一波的指责，如同密集的箭雨，将站在朝堂另一侧、身形单薄的李大人射成了刺猬。李大人脸色煞白，额头上冷汗直冒，但他没有退缩，猛地向前一步，跪在大殿中央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。
“陛下！这是污蔑！这是天大的污蔑啊！”
李大人抬起头，目光扫过那几张画像，眼中满是愤怒：“那所谓的‘密会’，分明是那奸商试图向我行贿，兜售劣质种子！我当时严词拒绝，并暗中收集证据，正欲上报，不想竟成了他们口中的‘勾结’！而且那日期……分明是六月，那根本不是去江南推广的时间，他们这是移花接木！”
他指着那些控诉书，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：“至于这些联名书，陛下明鉴！江南推行新政，分文未取百姓，反倒是朝廷贴补了大量银两。那成活率低的谣言，分明是被夺了利的世家地主，煽动不知情的愚民写的！陛下若是不信，请派人去江南田间地头看一看，那新苗长势喜人，百姓们正盼着秋收，怎会有怨言？”
“一派胡言！”刘丞相立刻反驳，“李大人，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？这画像和联名书摆在这里，难道二十余名朝廷大员还能冤枉你不成？”
两派人马瞬间在朝堂上争吵起来，一方骂李大人是硕鼠，一方骂世家是国贼，唾沫星子横飞，朝堂秩序瞬间崩塌。
萧玦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。他很清楚，这根本不是李大人的问题，也不是几张真真假假证据的问题。这是世家对之前“西北互市”成功、对“平定瘟疫”功高震主的一种反扑。新政动了他们的奶酪，他们就要从新政执行者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。
“够了！”
萧玦猛地一拍龙椅，怒喝一声。金殿瞬间鸦雀无声，只有回音在激荡。
“众卿皆为朝廷命官，在此争吵成何体统？”萧玦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拿起御案上的那些“证据”，仔细端详了片刻，眼神深不可测。
“李大人所奏，亦有道理。这画像真假难辨，这联名书来源不明。”萧玦缓缓说道，语气平稳，“但刘爱卿等人联名上奏，所言凿凿，亦不可完全置若罔闻。农桑新政乃国之根本，若真有贪腐扰民，朕绝不姑息；但若是有人构陷忠良，破坏新政，朕亦绝不轻饶。”
刘丞相心中一紧，正要再辩，却听萧玦已经下了定论：
“此事既然争议颇大，且关乎新政根基，不可轻信一面之词。来人！将李大人暂行停职，交由刑部、御史台联合彻查！在查明真相之前，李大人不得离京，也不得接触相关人员。刘丞相所呈之证据，由大理寺封存验看。”
“陛下！这是要自毁长城啊！”李大人万念俱灰，瘫软在地。
“退朝！”
萧玦扔下这一句，拂袖而去，留下身后神色各异的群臣。刘丞相看着被带走的李大人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意，而支持新政的寒门官员们则是满脸愁云。
御书房内，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。
萧玦将那顶冠冕狠狠地扔在案几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：“这帮老东西！借着几幅破画，几张废纸，就想把朕的新政给废了？李大人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朕干活，他们居然敢这么动他！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
一道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，沈黎换下了一身繁重的宫装，穿着便服缓缓走出。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，神色却比萧玦冷静得多。
“黎儿，你刚才在后面都听见了吧？”萧玦接过茶，并未喝，只是紧紧攥着杯壁，“这明显是构陷。那李大人的性子我最清楚，让他贪钱，比杀了他还难。”
“臣妾不仅听见了，也看见了。”沈黎走到书案前，拿起那几张所谓的“罪证”，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按手印的地方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陛下，这并非单纯的构陷，这是世家的一场围猎。西北互市夺了他们的商路，平疫安民得了陛下民心，他们急了。李大人在江南推行的‘农桑新政’，直接冲击了世家在地方的土地兼并和种子垄断。他们这是杀鸡儆猴，想拔掉陛下手中的一把刀。”
“朕岂能让他们如愿？”萧玦咬牙切齿，“可现在证据对他们有利，朝中舆论也被他们把持，朕若硬保，反倒坐实了朕‘昏庸偏私’。”
“所以，陛下刚才那个‘暂停职务、联合彻查’的决定极其英明。”沈黎赞许地点了点头，“这叫‘缓兵之计’。只要没定罪，李大人就还有翻身的机会。只要查，就肯定能查出破绽。”
沈黎放下画像，抬起头，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：“陛下，你以为臣妾这半个月在疫区，光顾着治病救人了吗？臣妾这双眼睛，可一直盯着京城的动静呢。”
萧玦一愣：“黎儿你有办法？”
“这所谓的‘百姓联名控诉书’，笔迹虽然模仿了民间风格，但纸张却是一批特殊的‘澄心堂纸’。这种纸，除了宫里赏赐，便只有几家顶级世家大族才用得起。普通的江南百姓，拿这种纸来写状纸？”沈黎冷哼一声，“还有那个画师，臣妾已经让人去查了。那画像落款处虽无名字，但画风却与京城‘画云楼’的一位供奉画师极为相似。而这画云楼，背后的东家……正是刘丞相的嫡亲侄子。”
萧玦闻言，眼中的怒火瞬间转化为锐利的精光：“哦？竟然这么快就露了马脚？”
“世家习惯了傲慢，以为把持了朝堂就能只手遮天，往往在最细节的地方掉链子。”沈黎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，“陛下，臣妾已经启动了情报网。不仅是这些证据的漏洞，臣妾还收集了刘丞相等人近期与江南各地豪强密信往来的记录。他们这一步棋走得太急，露出的破绽可不止这一个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坚定地看向萧玦：“这一仗，既然他们主动挑起来了，咱们就不能只守不攻。咱们不仅要救李大人，还要借这个机会，把世家的这层遮羞布，彻底撕下来！”
萧玦听罢，猛地一拍桌子，大笑道：“好！好一个撕下遮羞布！黎儿，那这戏台子，咱们该怎么搭？”
沈黎微微一笑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：“既然他们要查，那咱们就查个底朝天。不过，在收网之前，得先让他们觉得……他们赢了。”
窗外，一道惊雷炸响，似乎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，即将席卷这座看似平静的皇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