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回市局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林子川推门走进办公室,王磊正趴在电脑前,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。莫晓靠在椅背上,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“常远的聊天记录全部导出来了。”王磊抬起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做了初步的关键词筛选,但…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”
林子川走到他身后,看向屏幕。密密麻麻的对话记录滚动着,那些安慰、鼓励、建议,乍看之下温暖又专业。
“不对劲在哪儿?”林子川问。
“太‘对’了。”王磊敲了敲键盘,调出几段高亮标注的对话,“你看这里,常远说‘我觉得活着没意思’,对方的回复是‘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时刻,但你知道吗?研究表明,百分之八十的人在经历低谷后,会找到新的意义’。还有这里,常远提到工作压力,对方立刻给出‘三步减压法’——每一步都引用心理学名词,格式工整得像教科书。”
莫晓放下咖啡罐:“专业得过头了?”
“对。”王磊皱眉,“普通心理热线志愿者,或者网上那些所谓的‘树洞’,回复不会这么……标准化。每个情绪点都有对应的‘话术模板’,连标点符号的使用频率都几乎一致。”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,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,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赵厅。我需要一个人……对,心理统计学方向的专家,最好是能分析语言模式和行为诱导的。越快越好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赵厅长简短的回答:“明天上午到。”
***
第二天早上八点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,短发,戴着一副细边眼镜,手里拎着个看起来颇沉的黑色手提箱。她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,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,但眼神很锐利。
“林子川队长?”她声音平稳,语速不快,“我是白玲,省厅犯罪心理分析中心的心理统计学研究员。赵厅长让我来协助你们。”
林子川起身和她握了握手:“麻烦你了,白老师。情况比较急。”
“路上赵厅长简单说了。”白玲放下箱子,打开,里面是一台特制的笔记本电脑和几块移动硬盘,“聊天记录和背景资料给我,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和稳定的电源。”
王磊立刻把整理好的数据包递过去。白玲接过,没有多余寒暄,直接坐在了会议室空着的位置上,接上电源,打开电脑。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很快,但动作很稳。屏幕亮起,复杂的分析软件界面展开,她将聊天记录导入,同时调取了常远的个人信息、就医记录、社交媒体动态等辅助数据。
林子川、王磊和莫晓站在她身后,谁也没说话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白玲偶尔会停顿,推一下眼镜,盯着某一段对话反复看,然后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。她的眉头渐渐皱紧。
“找到了。”一个小时后,她忽然开口。
三个人立刻围拢过去。
白玲指着屏幕上被她用不同颜色标记出的对话段落:“看这里,第一阶段,对方用了大量‘共情锚定词’——‘我理解’‘很多人都这样’‘你不是一个人’。这不是简单的安慰,这是在建立情感联结,降低目标的心理防御。”
她滑动鼠标:“第二阶段,开始植入‘负面参照’。当常远表达具体痛苦时,对方不会直接否定,而是引入更极端的案例对比——‘至少你还有工作,有些人连家都没有’‘比起绝症患者,你的痛苦还算可控’。这是在潜移默化地扭曲常远对自身处境的认知基准。”
王磊吸了口凉气:“这他妈……”
“第三阶段,”白玲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语速加快了些,“‘问题归因外部化’。引导常远将痛苦原因归结为不可控的外部因素——社会不公、家庭拖累、命运捉弄。削弱他的自主改变意识。”
“第四阶段,‘解决方案窄化’。当常远陷入绝望时,对方开始提供‘出路’,但所有出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逃避。并且会刻意贬低其他可能的求助途径,比如‘心理咨询没用,他们只会收费’‘朋友不会真正理解’。”
莫晓脸色发白:“这是……一步步把人往死角里逼?”
“还没完。”白玲点开第五阶段的标记,“‘死亡美化’。用文学化、哲学化的语言描述死亡,将其包装成‘解脱’‘自由’‘另一种开始’。注意这些词汇出现的频率和时间点,都是在常远情绪最低谷的深夜。”
“第六阶段,‘行动具体化’。提供详细的方法、地点、时间建议,甚至包括如何避开监控。用语极其冷静,像在指导一个普通操作流程。”
“第七阶段,”白玲最后指向几段用红色高亮标出的话,“‘最后推手’。在常远犹豫时,用紧迫性话术催促——‘明天会更难熬’‘这是唯一的机会了’。同时切断他可能的后路暗示,比如‘别告诉任何人,他们会阻止你获得自由’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白玲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:“整个对话过程,分为七个阶段,每个阶段平均耗时三到五天,总周期约一个月。每个阶段都有特定的关键词触发和回应模式,锚定词重复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三。这不是随机的聊天,这是精心设计的心理操控程序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些彩色标记:“普通人做不到这种程度。”
“绝对做不到。”白玲重新戴上眼镜,“这需要深厚的心理学、语言学、行为学知识,还需要对常远这个人进行过前期数据采集和分析,才能如此精准地踩中他的每一个情绪点。背后要么是一个高度专业的团队,要么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有算法辅助。”
王磊猛地抬头:“算法?”
“人的话术会有细微波动,会有情绪残留,会有即兴发挥。”白玲调出一张词频分布图,“但这个‘对话者’没有。它的语言模式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‘完美均匀’。我怀疑,对方可能有一套人工智能系统,根据实时上传的用户心理数据,自动生成诱导话术,再由人工或自动发送。”
林子川立刻看向王磊:“常远的手机,彻底查过了吗?”
“查过基础应用,没发现异常……”王磊说着,忽然顿住,“等等,有一款被删除的‘心理健康助手’,我恢复了安装包,但没深入分析。”
“现在分析。”林子川声音沉了下去。
王磊冲回自己的工位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几分钟后,他低骂了一声。
“队长,过来看!”
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界面简洁的APP,图标是一片柔和的绿叶,名字叫“心晴小屋”。简介写着:记录心情,舒缓压力,你的随身心理伙伴。
“这玩意儿被常远删了,但云备份里还有残留数据。”王磊快速反编译着程序代码,“我看看……里面有情绪日记功能、心理测试、减压音频……等等,这有个隐藏模块。”
他敲下几行命令,调出一段加密的日志。
“这个APP会记录用户每次打开的时间、停留时长、在哪个页面停留最久、测试题的选择倾向……甚至通过麦克风权限,分析用户语音输入时的语速、停顿和音量变化,评估情绪值。”王磊的声音越来越紧,“然后……每隔六小时,打包数据,加密上传到一个服务器。”
“服务器地址能追到吗?”
“正在追……跳了三次代理,最后落点在……立陶宛。这个IP段……”王磊快速比对之前的数据库,瞳孔一缩,“和‘蜂巢’档案库的某个备用节点有重叠!”
林子川转身看向白玲。
白玲已经合上了电脑,她的脸色在会议室的白光灯下显得有些严肃。
“林队长,这不是个案。”她缓缓说道,“这是系统性的社会工程。他们用技术手段批量采集心理脆弱者的数据,用算法模型定制诱导方案,用专业化的话术执行操控。常远只是被发现的这一个。如果我们不能及时阻止这个系统,只会有更多人,在看似‘被理解’‘被陪伴’的幻觉里,一步步走向他们设计好的终点。”
窗外,城市在晨光中苏醒,车流声隐约传来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,和四个人沉重的呼吸。
林子川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。
“王磊。”
“在。”
“盯死那个服务器。白老师,”他转过头,“我需要你建立一套识别模型,筛查全市范围内,还有多少人可能正在接触类似的‘话术程序’。”
白玲点了点头,重新打开了电脑。
林子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
那只推手,已经不再满足于躲在暗处了。它正在用数据和算法,编织一张更大、更无形的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