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拐弯处那盏灯笼一动不动，三个人都停住了脚。
“疏桐，那是个什么玩意儿？”陈默把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人还是……那个？”
林疏桐盯着看了片刻：“是人。提着灯笼的活人。”
话音刚落，那灯笼晃了晃，朝这边走过来。走近了才看清，是个七十来岁的老道士，灰袍，白胡子，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，另一只手还拄着根扫帚当拐棍。
老道士在几步外站定，先打了个稽首：“山道上夜行的，是三位客人吧？”
“老道长，您这是……”陈默松了口气。
“贫道姓玄，就住前头白云观，夜里睡不着，出来扫扫山路。”玄老道眯着眼把三人挨个看了一遍，忽然咦了一声，“客人这面相，是走阴差事的人。倒巧了，贫道正为观里一桩事犯愁，愁了四十年。”
林疏桐和陈默对视一眼。
“老道长，”林疏桐问，“您愁的，是不是一只签筒？”
玄老道的白胡子抖了一下：“客人还没进观门，就知道签筒？”
“我们这趟，就是冲它来的的。”
白云观不大，就在山道尽头的一片平地上，三间正殿，院墙塌了半边，一看香火就冷清。可大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神案前摆着一只竹签筒，里头插满了签。
“就是它。”玄老道把灯笼挂到廊下，“每天卯时，天刚蒙蒙亮，这签筒自己‘哗啦’一响。像有人伸手抽了一支签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了。就一声，不多不少。”
“响了多久了？”陈默问。
“四十年。”玄老道领着三人进殿，在蒲团上坐下，“贫道守这观守了一辈子。四十年前，我还是师叔身边的道童呢。”
“四十年前，出过什么事？”
玄老道捋着胡子，慢慢讲起来。那年春天，有个走乡串镇的货郎路过，进观里歇脚，顺手求了一支签。签抽出来，是第四十三签，上上签。师叔接过签正要解，山下有人喊货郎，说是他家女人发动了，要生了，让他赶紧回去。
“货郎把签往筒里一放，说了句‘回来听’，撒腿就跑。”玄老道叹气，“师叔把签文捏在手里，等他回来。等了一年，没等回来。这签筒，就是从那之后开始响的。每天卯时，哗啦一声，像有人来抽那第四十三签，抽出来，看一眼，又放回去。”
“货郎后来呢？”陈默问，“一直没回来？”
“没回来。有人说是走了千里去做买卖，也有人说他死在外头了。”玄老道摇头，“反正这四十年，签筒天天响。师叔临终前还交代我，说那签欠着一句话，让我接着等。”
沈墨渊靠在殿门边，扇子轻摇：“抽了签，没听解。这事儿，搁谁身上都得悬着。”
林疏桐走到神案前，把签筒捧了起来。入手微沉，签筒里的签密密插着，最上头有一支微微翘起，签头朝外，像刚被人放回去没放稳。
她双手拢住签筒，闭上眼。
听魂。
黑暗里浮上来的，是一个货郎的背影，肩上挑着担子，脚步急匆匆的。
四十年前那个春天，货郎陈四求了签，抽到第四十三签。老道刚说了一句“此签大吉”，山下就传来了喊声，他女人要生了。陈四那个高兴啊，大吉的签，双喜临门。他把签一放，喊着“回来听”，一路跑下山。
孩子生下来了，是个闺女，母女平安。可当年秋天，陈四为了给闺女攒嫁妆，跟人跑南边的买卖去了。一走就是千里。
路上他不止一次想起那支签。第四十三签，上上。老道还没解完呢。是求财吉？还是求平安吉？他挑着担子走夜路的时候想，过江的时候想，病倒在客栈里的时候也想。人这一辈子，抽着一支大吉的签，却不知道那签到底说的是什么，这话没听完，心里就跟有块石头没落地似的。
第五年上，陈四死在了南边，没能回家。断气前他还念叨，说欠白云观一句话没听。
从那以后，那块没落地的石头，就落在了签筒里。每天卯时来抽一次，抽出来，看一眼，他不识多少字，看不懂，又放回去。抽了四十年，听不成那一句话。
林疏桐睁开眼，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？”陈默问。
“他不是想抽签。”林疏桐说，“他是想把那一签听完。一个走千里的货郎，揣着一张上上签走了一辈子，到死都不知道签上说的什么。这事悬在他心口，落地不了。”
玄老道听得胡子直颤：“那、那签上到底说什么？贫道看过，第四十三签，签文是‘行人未归，归时自吉’……”
“光有签文不够。”林疏桐说，“他要的是解签人当面念给他听。当年是您师叔欠的，今天，得有人把这个补上。”
“贫道来补！”玄老道一骨碌站起来，从签筒里抽出那支翘着的第四十三签，又从神案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解签簿，翻到第四十三签那一页。老道深吸一口气，对着签筒，一字一句地念：
“第四十三签，大吉。签曰：行人未归，归时自吉。解曰——出门之人，纵隔千里，心念归处，路自相通。所求之事，虽迟必至；所欠之言，终有回音。此签应的是：人在途中，家在灯下，灯火不灭，行人必归。”
念完，殿里静了片刻。
签筒在神案上轻轻晃了一下，晃了三晃，停了。里头那几十支签，齐齐往下一沉，插得整整齐齐，再没有一支翘着。
“落地了。”林疏桐轻声说。
玄老道抹了把眼睛，冲着签筒拜了三拜，长叹一声：“签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话没说完，魂就落不了地啊。师父，您等的这句话，今天总算有人说完了。”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三人在观里吃了碗素面，辞了老道下山。
山道上，林疏桐的视野里，系统界面弹了出来：
【支线·道观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：40/127】
【评级：甲等】
界面刚要收起，忽然又亮了一下，多出几行新的字：
【进度突破：31%】
【检测结论：宿主支线完成质量·稳定·优良】
【解锁辅助功能：魂语】
【魂语：宿主可主动向滞留之魂开口，对方可借助外物回应。每月可用三次。】
“疏桐，你愣什么呢？”陈默回头喊他。
“系统给了个新东西。”林疏桐把界面上的字念给他们听，“以后，我能直接跟那些魂说话了。”
“我去，这好啊！”陈默一拍大腿，“以前你听魂全靠摸，跟看哑剧似的。往后能对上话，问什么答什么，那效率不得翻倍？”
“对得上话，也意味着——”沈墨渊摩挲罗盘，慢悠悠接了一句，“它们问你的话，你也得答。想清楚了再开口。”
林疏桐刚要说话，掌心里魂灵地图又亮了。新的光点在东北方向跳着，跳了两下，旁边浮出一行小字：
“渡口无人，船夜夜自己离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