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山的第二天,掌心里的魂灵地图出了点变故。
原本指着东北“渡口”的那个光点,走到半路忽然暗了下去,紧接着在更北边的位置重新亮起,旁边的小字也换了一行,“钟楼,午夜一声。”
“渡口不去了?”陈默盯着地图看。
“光点自己挪了。”林疏桐收起手,“渡口的事,怕是有别的走阴人接了手。地图给我们的,换成了这处钟楼。”
“得嘞,听地图的。”陈默背起包,“钟楼比渡口听着靠谱,起码不掉水里。”
城北郊外,一片荒草地中间,立着一座半塌的教堂。灰砖的墙还立着,哥特式的尖顶塌了一半,屋顶的十字架歪着,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碎得只剩几块,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陈默仰头看,“看着有个百来年了吧?”
魂灵地图的光点在掌心一闪,灭了。就是这儿。
教堂的大门锁早锈死了,一推就掉。里头空荡荡的,长条的木凳东倒西歪,尽头的祭台积着厚灰。祭台侧面有一道窄楼梯,通向钟楼。
“今晚午夜,听钟。”林疏桐说,“白天先去查这教堂的来历。”
县档案馆里,资料倒是有。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一听问这座教堂,来了兴致:“你们算问着了,这教堂我研究过。民国年间,一个洋神父在这儿办了所学堂,专收战乱的孤儿。前后收了得有几十个孩子,管吃管住管认字。”
“神父叫什么?”林疏桐问。
“中文名叫孟守义,本国的名字一长串,档案里就写‘孟神父’。”管理员翻出一册复印件,“最详细的记录在这儿,民国二十七年建的学堂,一直办到五十年代初,神父病故。后来教堂废弃,就成现在这样了。”
“那些孩子呢?”
“长大了各自散了,有的参了军,有的留在本地。都是快一百岁前的人了,早不在喽。”管理员推推眼镜,“对了,档案里提过一笔,说神父有本‘记名录’,每个孩子进门,他都记一行——生辰、名字、来处。可惜这名录一直没找到,估计早就没了。”
林疏桐把这几行字记在心里。
午夜,三人蹲在教堂里。
十二点整。
钟楼上“当,”地响了一声。
就一声。那声音又轻又哑,像敲钟的人怕吵醒谁,只敢轻轻碰一下钟沿。
“真是钟自己响?”陈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“这动静,怎么听着像……点名没点着,叹了口气?”
林疏桐没有说话。她起身上了钟楼。
钟楼里吊着一口铜钟,钟身锈绿,钟绳早就朽断了。钟沿上搭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本册子,用油布包了三层,压在钟沿和横梁的夹缝里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
林疏桐取下册子,一只手按在铜钟上,闭眼。
听魂。
黑暗里浮上来的,是个高鼻深目的老人,穿着黑袍,说一口拗口的官话。
孟神父临终的时候,床边坐着村里几个他教大的孩子。他指着床底的箱子,用尽力气说,名录,名录要还给他们,每个孩子的生辰、名字、来处,都在上面,这是他们来这世上走过的凭据。
可他咽气之后,族老们商量了一晚上,最后说:“教会的东西,不入祖坟,不入族谱。”那本记名录,被油布一裹,塞进了钟楼的夹缝里,一压六十年。
而那口钟,从那年起,每年都会在几个日子里的午夜响一声。那几个日子,是记名录上几个孩子的生辰。钟是神父生前敲惯了的,他记性好,几十个孩子的生日一个不落。人没了,记性还在钟上。他每年还在点名,点一个,等一声应答。
六十年,一声应答也没等到过。
林疏桐睁开眼,就着月光解开油布。册子泛黄发脆,第一页起,一行一行的小字:
“民国廿七年三月初二,收男孩一名,约六岁,自称小石头,无名,不知生辰。取名孟念祖。”
“廿七年五月十一,收女孩一名,八岁,名唤招娣,家在李家洼……”
一页页翻下去,整整三十七个孩子。最后几页的边角上,还用另一种笔迹补了行小字,是神父后来得知孩子们的真生辰时,一笔一笔添上的。
“疏桐?”陈默在楼下喊。
“下来再说。”林疏桐抱着册子下楼,“钟上没有恶魂。是一个记了六十年名单的人,在等人应一声‘到’。”
第二天,三人按着名录,跑了足足四天。
三十七个孩子,能查到后人的一共七个。有的家族还在本地,有的辗转联系上外县的。第七天,七个家庭的人陆陆续续聚到了教堂门口,男女老少二十几口。
林疏桐把那本记名录捧出来,当着众人的面,一页页翻给他们看。
“小石头,就是我家爷爷!”一个中年汉子指着第一页,声音都变了,“爷爷到死都念叨他是捡来的,没爹没娘没生日……原来他有个名字,孟念祖,还有个生日,三月初二!”
“招娣是我姑奶奶,我们家辈分里一直有她,就是不知道她哪年生的……”一个老太太捂着嘴。
林疏桐把册子小心拆开,按人头,一页一页分给七个家庭。泛黄的纸页捧在各家手里,教堂门口哭了一片,又笑了一片。
“你们的名字,一直有人记着。”林疏桐说,“记了六十年,一年没落。”
当天晚上,七个家庭的人在教堂门口摆了供。他们烧了纸,按老家的规矩,给那位洋神父磕了头;又在祭台上点起一排白蜡烛,按学堂的规矩,一人点了一支。
火光和烛光在废教堂里映成一片。
午夜,十二点整。
钟楼上“当,”地响了一声。
这一声,又亮又足,敲得清清亮亮,钟声荡出老远,余音在荒草地里滚了半天。
响完,就再没有第二声了。
“点名点着了。”陈默仰头看着钟楼,“三十七个到,齐了。”
沈墨渊站在教堂门口,看着烧纸的烟和烛火缠在一处,摇着扇子说了一句:“魂不分中西,念不分南北。”
林疏桐的视野里,系统界面无声弹出:
【支线·教堂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41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界面刚收起,掌心的魂灵地图又亮了。新的光点在正西方向,一跳一跳,旁边浮出一行小字:
“纸扎铺,天天夜里多扎一个纸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