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图上指往戏楼的光点,这回倒是一路稳稳地亮着。可走到岔路口,光点忽然又跳了两下,从戏楼的位置挪到了南边的山坳里,旁边的小字换成了,“果园,果子夜夜自己排队。”
“我去,又来。”陈默有些绷不住了,“戏楼又不去了?”
“地图给的活儿,接了就办。”林疏桐收起手,“戏楼的事,早晚还会轮到咱们。”
南边山坳里的果园不小,几十棵果树顺着坡地一字排开,枝头挂满了熟透的果子。园子边上盖着两间土屋,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地头抽烟,见有三个生人进来,站起了身。
“你们是?”
“路过讨杯水喝。”林疏桐拱了拱手,“顺便想跟您打听个怪事,您这园子的果子,是不是夜里会自己落?”
汉子的烟杆停在嘴边,愣了半天:“你们……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这园子出名了呗。”陈默笑嘻嘻地接话,“十里八乡都在传呢。”
汉子姓周,是这片果园主人的本家侄子。他把三人让进土屋,倒了水,叹着气说起了原委。这果园是他二叔的。二叔无儿无女,不对,有个孙子,儿子儿媳走得早,就剩这么一根独苗,早早送去城里念书,后来在城里安了家。
“二叔守了这园子一辈子。”周汉子说,“去年秋天走的。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念叨,说孙子出息了,在城里当了大先生,忙。今年的头一筐好果子,得给孙子留着,让他尝尝家里树上的味儿。”
“留了?”
“留了。”周汉子指着屋角,那儿摆着一只果筐,里头的果子已经蔫软了,“这是去年留的头一筐,孩子没回来。果子烂了,我又给装了一筐。结果打上个月起,怪事就来了。每天夜里,树上熟透的果子自己往下落,落几颗,不多不少。更邪门的是,落地的果子不乱滚,全朝一个方向滚,一颗挨一颗,排成一条线。”
“线指向哪儿?”陈默问。
周汉子没说话,起身把三人领到园子边上,指着后山: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顺着坡地往上望,昨夜落下的果子还躺在草里,十几颗,一颗接一颗,从树根底下排开去,笔直一条线,直指后山山腰。山腰上立着一座孤坟,坟头新草青青。
“我数过,一夜落三颗,天天如此。排的线一天比一天长,都快排到坟头了。”周汉子声音发虚,“我二叔的坟,就在那儿。”
当晚,三人在果园里守着。半夜时分,果然听得“噗、噗、噗”三声轻响,三颗果子从枝头落了下来,落地不弹,稳稳地朝后山方向滚出去,滚到前一夜那几颗果子旁边,停住,齐齐整整。
林疏桐走过去,拾起一颗落果,双手捧住,闭上了眼睛。
听魂。
涌上来的,是一个老人的身影,弓着背,在果树底下仰头看果子。
老人这辈子最大的念想,就是这园子和孙子。孙子小时候在园子里爬树摘果,是老人托着屁股后头一路护着怕摔。后来孙子去了城里,一年回来一回,再后来几年回来一回。老人不怪他,孩子出息了,忙是好事。
去年秋天,老人知道自己的日子到了。他把果园托给本家侄子,托的不是树,是一句话,头一筐好果子给孙子留着,这规矩不能断,园子只要还结果子,头一筐就得留。他怕的不是孙子不来,是怕自己走了以后,没人告诉孙子这句话:
家里的第一筐果子,一直给你留着。
他走后,头一筐留了,果子蔫了烂了。老人的魂放不下心,夜夜在园子里转。他不会说话,不会托梦,只会做他做了一辈子的事——摘果子。他挑树顶上最好的果子,一颗一颗往下放,朝着自己坟头的方向排,排成一条线,想让孙子顺着这条线找回来,看看他,看看这园子。
可孙子在城里,看不见这条线。
林疏桐睁开眼,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果子,半晌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问。
“老人不怪孙子没来。”林疏桐把果子轻轻放回那条线上,“他是怕自己走了以后,没人告诉孙子,家里的第一筐果子,一直给他留着。”
周汉子在一旁听得眼圈发红:“那、那我每年接着留?”
“光留不行,得送到。”林疏桐说,“他孙子在哪儿,您知道吗?”
“知道,城里教书,姓周,周文柏,在大学堂当先生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疏桐和陈默进了城,按着地址找到那所学堂。周文柏四十出头,戴一副眼镜,听完来意,手里的茶杯“哐”地一声搁在了桌上。
“我爷爷的果园……落果子排成一条线,指着我爷爷的坟?”他腾地站起身,声音都变了,“您等我,我去跟学里告个假,这就跟你们走!”
当天下午,周文柏跟着回了山坳。一进果园,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。走到那条落果排成的线跟前,他蹲下去,捡起最前头那颗果子,攥在手心里,半天没有起身。
“我小时候,爷爷就这么托着我摘果子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总说忙,总说忙……”
当晚,周文柏在园子里守了一夜。三更时分,三颗果子又从枝头落下来。这一回,落地的果子没有朝后山滚,就在树根底下停住了,骨碌碌转了两圈,安安稳稳地躺下,像是放下了什么。
第二天,周文柏捧着一筐新收的果子上了后山,在爷爷坟前摆好,跪下去磕了三个头。
“爷爷,文柏来了。”他额头贴着黄土,声音闷闷的,“头一筐果子,孙儿尝了,甜的。您留的话,孙儿也听见了,爷爷,我出息了,是您果子养出来的出息。”
坟头的草,在风里轻轻晃了晃。
打那以后,果园的果子再没有夜里乱落过,熟了就规规矩矩挂在枝头,等人来摘。
周文柏告了长假,请人把果园翻修了一遍,老树剪了枝,缺的苗也补上了。走之前他跟周汉子交代,往后每年头一茬果子,照旧留一筐:
“不送城里了。送到坟前去。”
林疏桐三人离开山坳的时候,回头望了一眼,翻新的果园里,新土的气味还没散。沈墨渊摸着下巴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
“果子会烂,惦记不会。”
林疏桐的视野里,系统界面无声地弹了出来:
【支线·果园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43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掌心里,魂灵地图重新亮起。这回的光点,又指回了那座没去成的戏楼,一跳一跳,小字浮现出来:
“头面点齐了,角儿,等了六十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