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地图没再改道。指往戏楼的光点亮了两天,走到半路又暗下去,挪到了西南方向,小字换成,“稻田,水里多一个人。”
“得,戏楼的角儿又得接着等。”陈默认命地背起包,“稻田,这回听着比果园还日常。插个秧还能闹鬼?”
西南边是水乡,一路稻田连着稻田。到了地方,正赶上插秧的时节,水田一块接一块,水面平平整整,跟镜子似的。
魂灵地图的光点在掌心一闪,灭了。就是村东头那一块田。
田里四五个人正在插秧,弯着腰,一行一行往后退。田埂上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,见三个外乡人在田边张望,直起身来:“几位是过路的?”
“跟您打听个事。”林疏桐说,“这块田,是不是水里会多出一个倒影?”
老农手里的秧苗掉了一半:“你、你们也看见了?”
“还没看见,先听说了。”陈默说,“大伯,您给讲讲呗。”
老农姓何,把三人拉到田埂上,压着嗓子讲起来。这怪事出了半个月了。人在田里插秧,弯腰的时候眼角能扫到水里,水面上明明是四个人的倒影,可水里的影子是五个,多出来的那个,戴着斗笠,弓着背,也在插秧。
“等直起腰去看,又没了。”何老农说,“好几个人都见过。这半个月,谁都不愿意下这块田了,耽误了农时,急死人。”
“就这块田有这怪事?”
“就这块。”何老农往田那头看了一眼,“这田有来历。以前是东家的,种田的是老佃户,姓柳,种了一辈子。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,赶上饥荒年,柳老佃户欠了东家最后一斗租谷。那年他饿死在田埂上,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条空谷袋。”
“东家呢?”林疏桐问。
“东家姓程,早搬城里去了。程家老宅还在镇上,后人还在。”何老农叹气,“有人说,是柳老佃户的魂还惦记那斗谷子,还在田里还债呢。”
当晚,三人守在田边。月亮升起来,水田里的水平得像镜子,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。
林疏桐脱了鞋,挽起裤腿,下了田。水凉,泥软。她走到田中央,弯下腰,双手插进水里,按在泥面上,闭上了眼睛。
听魂。
涌上来的,是一个戴斗笠的瘦削身影,弓着背,在水田里一步一步地退,一行一行地插秧。
柳老佃户种了这田一辈子,年成好也罢,坏也罢,租子一斗不落。饥荒那一年,家里断了粮,他挖野菜、啃树皮,租子还是凑不齐,最后欠了东家一斗谷。
他去跟东家说,容我缓缓,明年一定补上。东家点了头。可他没熬到明年。饿死在田埂上的时候,他兜里揣着那条谷袋,袋子是空的,人是攥着袋子走的。
死后这些年,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:那斗谷,我还欠着。可他更怕的不是欠,是东家往后逢人便说,柳家赖账。种田人一辈子,就挣一个不欠人的名声。人死了,名声不能死。
所以夜夜他回到田里插秧。他不会说,只会插。他想把欠的那一斗,用秧苗一行一行地还回来,把账清了,把名声留下。
林疏桐直起身,上了田埂。
“怎么样?”陈默问。
“他不是想还谷子。”林疏桐看着水面,“他是怕东家逢人便说他赖账。他要的是把账清了,把名声留下。”
“嗐,这就好办了。”陈默说,“找程家后人,把话说开不就完了?”
“光说开还不够。”林疏桐说,“得两家当面对账。”
第二天,三人进了镇,打听着找到程家老宅。程家现在当家的是程家孙子程远山,六十来岁,在镇上开着一间铺子。听明来意,他把三人请进后堂,翻出一口老木箱。
“柳老佃户的事,我爷爷临终前念叨过。”程远山从箱底捧出一本发黄的账本,翻到其中一页,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账本上那一页,写着柳老佃户的名字,最后那笔,就是那斗谷。而在那笔账的底下,另有一行小字,墨迹陈旧,是程家爷爷当年亲手记的:
“是岁饥,柳氏佃租一斗,念其忠厚,免。待告之。”
“免了?”陈默眼睛瞪圆了,“程家爷爷早就免了那斗谷,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柳老佃户?”
“我爷爷那年冬天病重。”程远山叹气,“写下这行字没多久,人就没了。柳老佃户死在前头,我爷爷死在后头,这句话,两头都没递到。”
林疏桐把账本接过来,仔细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“那这事就好办了。程先生,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,这本账,得当着两家的面摊开。”
当天下午,何老农把村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请来做见证,程远山抱着账本,跟着到了田边。柳老佃户在村里还有后人,一个侄孙叫柳长根,也被请了来。
两家人在田埂上对坐,中间摆着那张摊开的账本。
程远山指着那行小字,一字一句念给所有人听:“是岁饥,柳氏佃租一斗,念其忠厚,免。待告之。”
念完,他站起身,对着水田作了个揖:“柳老先生,账,我程家早免了,是我爷爷没来得及告诉您。这一句迟了几十年,今天我替他说到——您不欠程家一粒谷。您种了一辈子田,账是清的,名声也是清白的。”
田埂上的老人们都点了头。何老农高声道:“老少爷们都听见了!柳老佃户一辈子没赖过账,饥荒年欠的那一斗,东家免了,账清了!”
水田里静了一瞬。
水面平平的,映着天上的云。风吹过,秧苗齐齐弯了弯腰,又直了起来。水里的倒影,从此再没多出过一个戴斗笠的人。
那天晚上,程远山做主,把这块田无偿让给柳长根家种:“田还是老规矩,柳家种。租子嘛,一斗都不要了。”
柳长根推让了半天,最后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:每年秋收,这块田里留一垄稻不割,程柳两家一起留,算是给田里那位老人的交代。
“成!”程远山一拍大腿,“就留一垄!这垄稻,是清账的记号!”
事情办完,三人在村里歇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谢绝了何老农塞的一篮子鸡蛋,上了路。
田埂上,沈墨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镜子似的水田,摇着扇子说:“一碗米能压弯人的腰,也能直起人的腰。”
金光无声地漫过她的视野:
【支线·稻田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44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掌心里,魂灵地图又亮了。这回的光点,终于稳稳落回了戏楼的方向,一跳一跳,小字浮现:
“头面点齐了,角儿,等了六十年。明晚开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