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连陈默都不信戏楼能去成了。
地图上指往戏楼的光点刚亮了半天,走到渡口又暗下去,重新挪到了东边,小字换成,“鱼塘,夜里有人巡塘。”
“我算是看明白了。”陈默把包往肩上一甩,“那戏楼的角儿,命里跟咱们犯冲。改道三回了,妈的,明晚开锣都喊过了。”
“喊归喊,锣没响,就还不算数。”沈墨渊拢着袖子笑,“走吧,塘边比戏楼凉快。”
东边是水乡地界,河汊子多。打听着找到那个村子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村口一打听鱼塘,人人都会指路,塘在村北,好认,因为那塘边的屋子,如今空着。
“就是那口塘。”带路的是村长,姓吴,五十来岁,“几位是外乡来的?大晚上的去看塘,不怕?”
“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。”林疏桐说,“听说塘里夜里有人巡塘?”
吴村长脚步一顿,叹了口气:“这话,得从放鸭的老蔫叔说起。”
老蔫叔,村里人这么叫了几十年。他大名叫什么,反倒没几个人记得清了。他守着这口塘放了三十年鸭子,一个人住在塘边的土屋里。白天赶鸭下塘,夜里提一盏马灯绕塘走一圈,三十年没断过。
“去年冬天,人没了。”吴村长说,“人一走,怪事就来了。他那群鸭子,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,飞的飞,跑的跑,一只没剩。打那以后,每到夜里,塘水就自己起波纹。”
“波纹?”
“一圈一圈的,绕着塘边走。”吴村长比划着,“不快不慢,跟人提着灯遛弯儿一个步子。那波纹走到哪儿,哪儿的鱼就跳一下。可你去看,塘边连个人影都没有。村子在下游,吃水靠这塘里流下去的活水,大伙儿心里都发毛,又不敢说破。”
三人跟着吴村长到了塘边。天黑透了,塘水平平地铺开,映着半个月亮。
等到夜里,果然来了。
塘面靠西边的水,忽然起了一圈细细的波纹。那波纹不散,贴着塘边,缓缓地朝北挪。走一段,停一停,像人站住脚往水里瞧了瞧,再接着走。一圈绕完,从头再来。
“我的妈。”陈默头皮发麻,“真是巡塘的步子。”
林疏桐脱了鞋,走到塘边水浅处,蹲下身,双手按进水里。
听魂。
涌上来的,是一个佝偻的身影,肩上搭一根鸭竿,手里提一盏马灯。
老蔫叔守这塘三十年,塘就是他的家。他懂这口塘,懂到什么地步呢,水面起一层什么样的沫子,是鱼病了;水色发什么青,是要翻塘;上游冲下来什么味儿,是有人使了坏。他全懂。
他心里有一杆秤,比谁都清楚,这塘不只是塘,下游村子几百口人,吃的水就从塘口流下去。塘水一坏,坏了的不只是鱼,是下游吃水的村子。
他巡塘,一半是巡鸭子,一半是巡水。前几年,邻乡有人夜里往塘里下药毒鱼,被他提着鸭竿追出二里地。从那以后他巡得更勤了,一夜两圈,一圈都不敢省。
他走的时候是冬天,塘边冷,他心里放不下的话没处说,就这么走了。人一走,鸭群散了,可他夜里那两圈,还没巡完。塘水的波纹一圈一圈地绕,绕的不是鸭子,是他放心不下的那句话:
夜里没人看着,要是有人来偷塘毒鱼,伤了吃水的下游村子,怎么办?
林疏桐收了手,从水里站起来。
“他不是放心不下鸭子。”他说,“他是怕夜里有人偷塘毒鱼,伤了下游吃水的村子。他巡的不是塘,是水。”
“水?”吴村长一愣。
“这塘的水,流到村里去吧?”
“流,村口的井、河里的水,源头都在这塘。”吴村长点头,脸色白了,“这么说,老蔫叔这是……还在给咱们守水呢。”
“守了几十年,走不开。”林疏桐说,“要让他歇着,得有人把这守水的活儿接过来,让他亲眼看见,接稳了。”
第二天,林疏桐把吴村长和几个村里的老人请到塘边,说了自己的想法。头一件,在塘边立块碑,把话说明白;第二件,立个巡塘的规矩,村里人排班,夜夜有人接老蔫叔的班。
“碑上刻什么?”吴村长问。
林疏桐想了想,就一句话:“此塘水清,下游可饮。”
“好!”村里的老人们都点头,“就这一句!”
当天,村里请石匠开了块青石,字刻得端端正正,立在塘边老蔫叔生前常站的那块地上。立碑那天,全村的人都来了,鞭炮从村口一路放到塘边。
碑立了,规矩也立了。林疏桐把老蔫叔那套看水的本事,从听魂里看见的,一样一样讲给村里人:水面上起细沫子,是鱼要生病,得赶紧捞病鱼;水色发暗发青,是要翻塘,得开塘口放活水;上游的水带怪味,那是有人使坏,得追上去看。
吴村长拿纸笔记了满满三页,组织村里青壮排了班,一夜两圈,正好照着波纹那个步子来。
“人家走什么步子,咱们就走什么步子。”吴村长说,“一步都不带改的。”
头一晚换班巡塘,是吴村长自己打头。他提着一盏马灯,绕着塘边走了一圈又一圈。走到西边那块地的时候,塘水忽然轻轻荡了一下,一圈波纹贴着塘边,跟了他半程。
跟到石碑跟前,波纹停了,散了,水面重新平得像镜子。
从那晚起,塘里再没起过夜里的波纹。
半个月后,三人要走了。吴村长和村里人送到村口,塞了满满一筐塘里的鲜鱼,推都推不掉。
路上经过塘边,正赶上村里小学放学。一群孩子背着书包,不走近路,偏沿着塘边绕大圈走,一个学一个,都背着手,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走一段还停下来朝水里望一望。
“你们这干什么呢?”陈默喊住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。
“巡塘!”男孩理直气壮,“爷爷说,老蔫爷爷巡了一辈子,我们放学替他巡半圈!”
孩子们呼啦啦又走远了。沈墨渊看着那群小背影,咂了咂嘴,慢悠悠说了一句:
“守了一辈子的东西,总会有人接着守。”
她抬起头,界面正铺在半空:
【支线·鱼塘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45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掌心里,魂灵地图重新亮起。这一回,光点稳稳地落在了戏楼的方向,一跳一跳,比之前哪一次都亮,旁边的小字也换了:
“锣已挂上,就差一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