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戏楼的路,走到一半,地图又暗了。
“我不看了。”陈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“爱挪哪儿挪哪儿,等它真想让咱们去的时候,自然会把咱们拽过去。”
掌心一亮,光点挪到了西北方向,小字浮现,“酒坊,坛子里有心跳。”
“得嘞。”陈默调头就走,“酒坊好啊,这活儿我抢着干。”
西北是座古镇,一条老街走到头,酒旗挂着,“刘记烧坊”。坊门虚掩着,院里酒糟的酸香扑鼻。看门的老伙计迎出来,一听说来意,脸色就变了,转身进去请掌柜。
掌柜的姓刘,五十来岁,围裙上沾着酒糟,把三人让进正屋,茶还没沏上就先开了口:“三位是为窖里那坛酒来的吧?”
“坛子在哪?”林疏桐问。
“酒窖最里头。”刘掌柜压低声音,“那是坛老酒,比我岁数都大,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。从今年开春起,每到子时,那坛子就自己闷响一声,‘咚’,跟心跳似的,日日不辍,一天没落过。窖里的伙计吓得没一个敢下去看坛子。”
“今年才开始的?”陈默问,“坛子在窖里放了几十年,怎么早不响晚不响?”
“这个……我也纳闷。”刘掌柜起身,从条案底下翻出一本发脆的手记,“这是我太爷爷那辈留下的手记,我翻过了,那坛酒的来历,上头写着。”
手记摊开,几页毛笔字,刘掌柜指着念:那坛酒,是当年酿酒的刘师傅亲手封的。刘师傅是这坊子好几代前的掌勺师傅,手艺是坊里一绝。他女儿满月那天,他选了最好的料,蒸了一坛酒,亲手封泥,在坛身上刻了三个字,“满月酒”。
“手记上写着,刘师傅当时说,这坛酒等女儿出嫁那天开封,他要亲手倒第一碗。”刘掌柜合上手记,“可惜,女儿三岁那年,他得急病走了。这坛酒从此就没人敢动,在窖里放到现在。”
“女儿呢?”林疏桐问。
“早就嫁人喽,孙子孙女都一大群了。”刘掌柜说,“姓刘,嫁到邻镇周家,如今也是七十好几的人了。”
当晚子时,三人跟着刘掌柜下了酒窖。
窖里阴凉,酒坛一排排码到顶。最深处一个单独的架子上,蹲着一坛老酒,坛身乌黑,封泥上的红布早褪成了灰白,坛身上隐约还看得出刻痕,“满月酒”三个字。
子时正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从坛子里透出来。不响,却沉,隔着坛泥,一下一下,像贴着耳朵听见谁的心口在跳。
林疏桐走上前,双手按在坛身上。
听魂。
涌上来的,是一个精瘦的汉子,围着围裙,站在酒甑前,一脸的笑。
刘师傅这辈子没别的,一手酿酒的绝活,一个闺女。闺女满月那天,他喝多了,抱着闺女在院里转圈,说爹这坛酒给你封上,等你出嫁那天开封,爹亲手给你倒第一碗,爹一定看到你出嫁。
这话他说了不止一回。酿酒的人相信,酒封的是日子,日子到了,开封,日子就是甜的。
闺女三岁,他病倒了。咽气之前他拉着媳妇的手,话已经说不利索,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:窖里那坛酒,别动,等闺女出嫁,开封。他答应过闺女的。
他走得太早,那句话没了下文。往后这几十年,他心里一直悬着——他答应闺女,一定看到她出嫁,可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没有。他走了,眼一闭,闺女才三岁,往后的事,他一概不知。
他守着那坛酒,守的是那个不知道。坛子日日一响,是他怕忘了那一天,怕日子过久了,连他自己都记不清,闺女出嫁了没有,他到底看没看到。
林疏桐收了手。
“他不是守着酒。”林疏桐说,“他是守着那句‘爹一定看到你出嫁’。他走得早,闺女才三岁,他到死都不知道闺女后来嫁没嫁人。坛子响,是他怕忘了这件事,一年一年地提醒自己。”
窖里静了。刘掌柜搓着手:“那……那怎么让他知道?”
“找他闺女来。”林疏桐说,“让她亲手开封。”
第二天一早,刘掌柜套了车,亲自去邻镇接人。晌午过后,车回来了,搀下来一位白发老太太,姓周,娘家姓刘,正是刘师傅的闺女。她身后跟着儿子儿媳,一路都在抹眼泪。
老太太进了酒窖,脚步很慢。走到那坛酒跟前,站住了,伸手摸坛身上那三个刻字,摸了很久。
“我三岁上没了爹,爹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。”老太太声音哑,“只听我娘说,爹的手艺好,全坊的酒,就数他蒸的香。这坛酒的事,我娘跟我说过八百遍,满月那天封的,等我出嫁开封。”
“那您出嫁那年……”陈默忍不住问。
“开了呀。”老太太回头,眼眶红着,却笑了,“我娘拿的主意。出嫁头一天,娘带着我下了窖,就在这坛跟前,磕了头。娘说,酒是留着待客的,爹的心意到了就成,这坛老酒,酒性太烈,怕开封坏了,娘用当年新蒸的头一坛酒替了它,摆上了我的喜宴。”
老太太转回来,对着坛子,像对着爹说话:“爹,你那坛酒,我出嫁那天喝的就是它。娘说了,喝的就是你这一坛。你答应我的,你看到了。那天我上花轿,娘还替你在门口站着呢。”
坛子静静地蹲在架上,没有响。
“爹,闺女都当祖母了,日子过得好。”老太太伸手拍了拍封泥,“六十年了,这坛酒该开封了。今儿个,闺女亲手开,给您倒头一碗。”
儿子捧来开泥的刀具,老太太亲手撬开封泥。泥落的那一刻,一股陈了六十年的酒香涌出来,满窖都是。
“好香。”陈默使劲吸鼻子,“我去,这哪是酒,这是六十年的日子。”
老太太舀了满满一碗,没喝,双手端着,稳稳供在坛前的架子上。
“爹,头一碗,敬您。”
碗放下的一瞬,那坛老酒轻轻晃了一下,坛里的酒面荡开一圈涟漪,一圈,又一圈,慢慢平了。
从那晚起,子时的酒窖里,再没有那声“咚”了。
老太太做主,坛里剩下的酒分装了几小瓶,子孙一人一瓶带回去,“这是老祖宗的手艺”。空坛她没让扔,让人洗净了,抱回了刘家老宅,摆在堂屋她爹的牌位旁边。
“往后,它就在这儿了。”老太太把坛子摆正,“你爹想倒酒没倒成,往后逢年过节,它就是你爹牌位旁边的酒杯。”
告辞出来,日头正毒。沈墨渊摇着扇子,慢悠悠说了一句:
“一坛酒,封的是日子,开的是心。”
系统界面无声地弹了出来:
【支线·酿酒坊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47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界面刚收起,掌心里魂灵地图亮了。光点这一回落在了正北,跳得又急又稳,小字浮现出来:
“货郎担,挑进了死胡同,挑担的还在往前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