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往货郎担的光点,亮了两天,又在山口暗了下去,照旧挪了地方,这一回落进了深山,小字换成,“油坊,锤子敲了半声。”
“货郎又不去了。”陈默已经麻了,“我现在就好奇,那货郎挑着担子进死胡同,得走到哪年去。”
“死胡同走不完,兴许是那货郎的活儿没到日子。”沈墨渊摸着下巴,“咱们的活儿在油坊。走吧,山里凉快。”
深山里的路不好走,翻了一道梁,才望见那座油坊。油坊建在溪边,木头架子黑黢黢的,屋顶塌了一角,一看就是废弃多年。可魂灵地图的光点,恰恰就在这儿闪了最后一下,灭了。
油坊里头,一座老式木榨还立着,一根悬在梁上的撞锤,斜斜地吊着,锤头对着榨槽。地上积着厚厚的陈年油垢,一股子陈油味,冲鼻子。
“就这地方?”陈默在门口探了探头,“妈的,锤子还吊着呢,看着就瘆人。”
三人正打量着,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。回头一看,是个背柴的老汉,站在溪边望着他们。
“外乡人,别往里头待。”老汉说,“那油坊,夜里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林疏桐问。
“锤响。”老汉把柴放下,走到门口,压着嗓子,“那根撞锤,夜夜自己起来,落下去。可邪门就邪门在,每回只响半声。‘咚’一下,闷在半截,跟一口气没喘匀似的。响完就停,一夜就这一回。”
“响了多久了?”
“打今年开春。”老汉说,“村里夜里进山的人听见的。这油坊废了几十年了,早没人敢进去。”
“这油坊,从前是谁的?”林疏桐问。
老汉叹了口气,坐在门槛上,讲起了老话。
这油坊,是山下财东家的,雇的榨油匠姓郑,人称郑一锤。这外号是夸他的,别人榨一槽油要敲几十锤,他手上有准头,力道、落点,分毫不差,一槽油榨得又快又干净,十里八乡都认他榨的油。
“几十年前,郑师傅家里出了事,他婆娘病了,要抓药,急用钱。”老汉说,“他找东家支工钱。东家说,库里还有一批油菜籽,三日内榨完,榨完连本带利结给他。那活儿,平常得五个人干七天。”
“他一个人应了?”
“应了。”老汉点头,“他带了两个徒弟,师徒三个连轴转。熬到第三天后半夜,最后一榨,就差最后几锤了。郑师傅抡着撞锤,一锤下去,人就栽在油槽边上,再没起来。中风,走得急。那最后几锤,没敲完。”
“油呢?”
“油出来了大半,那一槽算是成了。可打那以后,这油坊就歇了业。东家说,锤底下折了人,不吉利,油坊锁了几十年。”
当晚,三人在油坊外守着。
后半夜,月亮升到山顶的时候,油坊里来了动静。
那根吊了几十年的撞锤,缓缓地、缓缓地悬了起来,升到半空,然后落下去。
“咚,”
只响了半声。锤头砸在榨楔上,声音刚起头,就闷了回去,撞锤停在半途,晃了两晃,又斜斜地吊回原处,不动了。
陈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:“我的妈,真跟老汉说的一样,半声。这哪是敲锤,这是憋着一口气。”
林疏桐走进油坊,走到那根撞锤底下,双手扶住锤身。
听魂。
涌上来的,是一个精壮的汉子,膀大腰圆,一双胳膊油亮,抡着撞锤,一锤一锤,稳得像打拍子。
郑一锤这辈子,就活一个“准”字。他常跟徒弟说,咱们榨油的,凭的是手艺,收的是东家的钱,交的是自己这双手的脸面。一锤是一锤,一槽是一槽,活干不利索,钱不能拿。
婆娘病重那几天,他心里烧得慌,可接了东家的活,就得干完。三天三夜,他就睡了两觉,一觉两个时辰。第三天后半夜,最后一榨,徒弟都撑不住在柴堆里睡着了,他一个人抡锤。他心里有数,还差五锤,五锤敲完,油出槽,活干完,工钱到手,婆娘的药钱就有了。
第一锤下去,眼前就黑了半边。
第二锤,他抡起来了。他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行了,可这锤不能停,停了,活就断在半截。
锤落下去的时候,人跟着锤一起栽了。
咽气前的最后一个念头,不是婆娘,不是药钱,是那三锤,还差三锤。东家给了工钱,活没干完,丢的是手艺人的脸。他到死都没闭上眼,是徒弟替他合上的。
这一口气,憋了几十年。锤夜夜起来,可抡锤的人已经没了,魂记得那锤法,却敲不出活着时候的力道,每次只落半声,就再也续不上。
林疏桐松开手,退了两步。
“他放不下的不是油。”林疏桐说,“是东家给了工钱,活没干完,丢的是手艺人的脸。最后一榨,还差三锤,他抡了一辈子锤,到死欠了三锤。”
“那就补上呗!”陈默一拍大腿,“咱们仨,谁上去抡三锤?”
“不行。”林疏桐摇头,“这是他的手艺。锤是谁的,就得谁来敲。外人抡的,不算数。”
“那上哪儿找榨油匠去?”老汉不知什么时候也守在了门外,搭话道,“这一带的老油匠,死的死,改行的改行……哎,等会儿,郑师傅不是有徒弟吗?”
“徒弟?”
“有两个,当年跟着他连轴转的。大徒弟早没了,二徒弟……”老汉想了半天,“前几年还听说在南边镇上帮人看油坊,年纪也七十好几了。他有没有后人,就不晓得了。”
第二天,三人下山,辗转找到南边镇上。老二徒弟姓吴,前年就过世了,可他孙子吴志强接了爷爷的手艺,如今在镇上开着一间小油坊,用的还是老法子木榨,生意不大,手艺是正经传下来的。
听明来意,吴志强把围裙一摘:“我爷爷床前躺了三年,念了三年。念他师父,念那三锤。他说师父栽下去的时候,他就在柴堆里睡着,他这辈子最悔的,就是那三锤没替师父补上。”
“那你爷爷后来怎么没去补?”陈默问。
“去过。”吴志强眼圈红了,“爷爷五十岁那年,专程进山去了一趟,可那油坊是财东家的,锁着,东家后人死活不让开,说折过人不吉利。爷爷在门外磕了三个头,回来了。他跟我说,强子,那三锤,是咱家欠郑师祖的,早晚你得替我补上。”
“现在能补了。”林疏桐说,“油坊虽然废着,村里做主放行了。锤还吊在梁上,油……”
“油菜籽我来备!”吴志强已经在盘算了,“郑师祖当年榨的是本地油菜籽,我油坊里就有,头一批新籽,我全带上!老规矩,一槽油,从头来!”
第三天,废弃了几十年的油坊,重新热闹起来。村里的老汉们听说了,都赶来帮忙,扫坊的扫坊,抬料的抬料。吴志强按老法子蒸籽、包饼、上榨,一道工序不省,忙活了一整天。
日头偏西,榨槽上齐,撞锤悬起。
吴志强脱了褂子,站在锤绳前,深吸一口气。
“郑师祖,徒孙吴志强,替我爷爷,也替您,补这最后三锤。”
第一锤,稳稳落下。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地掉。
第二锤,榨楔吃进一寸,油槽里“滋”地一声,油线渗了出来。
第三锤:
吴志强抡圆了,一锤砸实。
“咚——!”
这一声,又长又满,从头响到尾,一声完整的锤声,滚出油坊,滚过溪水,滚到山梁上,余音好半天才散。
油从槽口涌出来,金黄的油线,淌进桶里,油香混着柴火气,漫了满坊。
就在这一声响完的一瞬,梁上那根撞锤轻轻晃了晃,晃出一个很小的弧度,像有人抡了最后一锤,收了手,把锤稳稳交还给了绳索。从此那锤就直直地吊着,再没动过。
吴志强跪在榨槽前,磕了三个头。
头一道油,吴志强装了满满一瓶,没带走,在油坊门口垒了块石头,把油瓶供在上头。
“师祖,手艺没断。”他说,“往后每年头一道油,都给您供一瓶。”
村里人做主,把油坊修了修,交由吴志强照管,一年开榨一回,榨的是本地老籽,用的还是郑一锤传下来的锤法。
下山的时候,沈墨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立在溪边的老油坊,摩挲罗盘说:“手艺人欠的不是活,是那口气。”
视野一角,界面自己亮了:
【支线·榨油坊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48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掌心里,魂灵地图重新亮起。这一回,光点落在了东南方向,一跳一跳,小字浮现出来:
“绣楼,一双绣鞋,绣了三十年,还差一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