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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码头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083 2026-08-29 15:21:35

指往老井的光点,亮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清早又暗了。挪到了东边大江边上,小字换成,“码头,麻绳会数日子。”

“老井又飞了。”陈默背着包往前走,“我现在都琢磨出规律了,这地图跟钓鱼似的,先给你个念头,再给你换个地方。”

“换的地方,总比原先那个急。”沈墨渊摸着下巴,“码头的事,怕是等不了。”

大江边上的老码头,废了几十年了。青石台阶缝里长满了草,泊位空着,只有岸边一排缆桩还立着,石头凿的,一人多高,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。

魂灵地图的光点一闪,灭了。第三个缆桩。

一眼就看见了不对——那截缆桩上,系着一截崭新的麻绳。

“我说。”陈默凑过去,“废码头,哪来的新绳子?”

绳子上打着结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陈默一个一个数过去,九个。每个结都打得紧紧实实,一个隔一个指节远,齐齐整整。

“昨晚还不是九个。”身后有人说话。回头一看,是个七十来岁的老汉,提着鱼篓,是江边村的老船工,姓罗。“昨晚是八个。前晚是七个。一夜多一个,跟数日子似的。我天天来江边,数了半个多月了。”

“光打结?”林疏桐问。

“光打结。”罗老汉把鱼篓放下,“绳子也不是人系的。我半夜起网,远远瞧见过,那绳子自己在缆桩上动,跟有一双手似的,慢慢打一个结,打完就停。打的都是一种结,我认得,船上人管那个叫‘等人结’,老辈子的规矩,等谁,就系一个。”

“老辈子的规矩,那得是老辈人的事。”陈默看向罗老汉,“罗大爷,这码头从前,有没有什么人在等谁?”

罗老汉在缆桩边上的石头上坐下,望着江面,讲了起来。

几十年前,这码头还是热闹的。跑船的、扛货的、拉纤的,人来人往。有个码头工,叫阿六,爹娘死得早,十六岁就在码头上扛活,力气大,人实诚。

阿六有个媳妇,也是苦出身,两人在码头上成的亲。媳妇不是岸上人,是跑船的,跟着她爹的货船走江,一个月回码头一两回。

“两口子聚少离多,可感情好。”罗老汉说,“阿六跟媳妇有个约——媳妇每回船回码头,他就在这第三个缆桩上系一个结。系满十个,攒的钱就够了,两口子就在岸上安家,媳妇不上船了,他也不扛活了,租个铺面,过日子。”

“系到几个了?”

“九个。”罗老汉叹气,“第九个结系上没几天,媳妇跟着船出了港,往下游去。半道上,起了大风暴。船,没回来。”

“阿六呢?”

“阿六在码头上等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,打捞上来的船板漂到了下游。他没哭没闹,就在那缆桩边站着。后来码头一年年败下去,他也老了,再后来人也没了。没想到啊,人都走了这么多年,绳子又自己系起来了。”

当晚,三人在码头守着。

半夜,江风呜呜地吹。那截麻绳忽然动了。绳头自己绕上缆桩,一圈,两圈,然后打结,一个“等人结”,不紧不慢,勒紧,收住。

第九个结,变成了十个?

不对。林疏桐看清了,新打的这个结,位置不在第十个,而是紧挨着第九个,打了一半,松了,又打,又停在半截。折腾了半炷香的工夫,那个结没打成,绳子垂了下去,不动了。

“打不成。”陈默看明白了,“第十个结,他打不成。”

林疏桐走上前,握住了那截麻绳。

听魂。

涌上来的,是一个精瘦的汉子,赤着膊,肩上搭块布,站在缆桩边上,望着江口。

阿六这辈子,就盼着一件事:上岸。岸上有家,家里有媳妇,媳妇不用再顶着江风走船,他不用再扛一天活疼一天腰。十个结,就是十趟船。每系一个结,他都在心里算一遍:还差几趟,还差多少钱,铺面租在哪条街,媳妇爱吃的铺子隔壁就有一家。

第九个结系上的那天,他高兴得在码头喝了一斤酒。他跟码头上所有的兄弟都说,快了,就差最后一趟了。

然后风暴来了。

打捞的日子,他在下游的滩上守着,一块一块船板地认。他不是不信媳妇会回来,船上人都说,人没找着,就还有指望。他也信。可他心里的日子,停在了第九个结上。他不知道该不该系第十个,系了,就是攒够了,可媳妇没回来,上岸成家的“家”,缺了一半。

不系,日子就永远停在“还差一趟”上,好像下一趟船靠岸,她还能从船板上走下来,冲他喊,阿六,接我回家。

他就这么停在第十个结的前头,停了一辈子。人没了,手还记得打结,夜夜起来数,数到第九个,想打第十个,手抖,打不成。

他不是想把日子数完,是舍不得把日子数到头。

林疏桐松开绳子,半天没说话。

“怎么样?”陈默小声问。

“他不是不信她回来。”林疏桐说,“他是舍不得打第十个结。第十个结一打,日子就到头了。他宁可停在‘还差一趟’上,等一辈子。”

罗老汉在旁边听得直抹眼睛:“那……那怎么让他打上这个结?”

“这个结,不能由‘等’来打。”林疏桐想了想,“得由‘团圆’来打。”

她让陈默去镇上买了一截红绳回来。当夜,三人在缆桩边点了一盏灯。林疏桐握着那截打了九个结的麻绳,用魂语开口:

“阿六,第十个结,别用麻绳打了。麻绳打的是等,等不到头。换红的,红的打的是团圆。”

麻绳在缆桩上轻轻晃了晃。

林疏桐把九个结一个一个解开来。每解一个,就说一句话:

“第一个结,解了,她回来了。”

“第二个结,解了,她下船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第九个结,解了,她站在你跟前了。”

九个结全解开,麻绳松了,垂在缆桩上。林疏桐拿起红绳,绕上缆桩,打了一个结,不是等人结,是同心结,船上人办喜事时,桅杆上系的那个。

“第十个结,她收到了,你们团圆了。”林疏桐把红绳解下来,走到码头边上,松手。

红绳落进江里,打了个旋,顺流漂下去,越漂越远,直到看不见。

身后,那截麻绳从缆桩上滑落,落在青石板上,一动不动。江风还是那个江风,可码头上那股子绷了几十年的劲儿,散了。

“它会漂到哪儿?”陈默望着江面问。

“下游。”罗老汉说,“这条江的下游,第一个村子就是渔村,村里有座妈祖庙,水上人的东西漂过去,村里人都会捡。”

一个月后,三人办完别的支线,绕路从下游过,专程去了那个渔村。妈祖庙里,供桌上果然摆着那截红绳,同心结还打得完完整整,被装进了一个玻璃匣子里。守庙的婆婆说,是渔民下网捞上来的,捞上来那天,满江的红霞,村里人都说,这是水上人的团圆,得供着。

香客来来往往,路过那个玻璃匣子,都会停下来看一眼。

回到镇上,界面在她眼前无声地铺开:

【支线·码头·已完成】

【累计进度:50/127】

【评级:甲等】

【总进度已突破39%】

“五十个了。”陈默扳着指头算,“一百二十七个支线,咱们走过一半的水路了。”

“过了一半的水路,也过了一半的人心。”沈墨渊合上扇子,难得没有摇。

掌心里,魂灵地图重新亮起。光点一跳一跳,落在了西边,小字浮现出来:

“货郎担又动了,这回,他放下了担子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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