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郎敲了三下门,娘开门了。
这条消息在地图上亮了整整一天一夜。三人在路上,第二天傍晚光点稳稳地一跳,跳出一行新小字,“货郎到家了,谢了。”然后那光点散了,像一炷香烧到了头。
紧接着,新的光点冒了出来,落在东边,小字换成了,“伞铺,伞张一半,合不上。”
“货郎到家了。”陈默收了地图,咧嘴笑,“这一路从戏楼挪到码头,从码头挪到咱们跟前,绕了几百里,总算到家了。他妈的,我居然还有点舍不得他。”
“他也算咱们看着走完最后一程的。”沈墨渊咂了咂嘴,“伞铺,走吧。伞张一半,合不上,听着就是个憋屈活儿。”
东边多雨,一路走一路淅淅沥沥。第三天到了地方,是座水乡小镇,青石板街湿漉漉的。伞铺好找,街角一间老铺面,门口挂着一排成品伞,铺子的招牌上写着“周记伞铺”。
魂灵地图的光点一闪,灭了。就在这铺子里。
铺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正坐在门口糊伞面,手脚麻利。听明来意,她手里的活计停了,起身把门板上了一半,压低声音:“你们是为梁上那把伞来的?”
“梁上有伞?”陈默抬头。
妇人指了指铺子里间的房梁。梁上悬着一把素白的伞,伞面只糊了一半,露着一半伞骨,就那么半开不开地吊着。
“那是我爷爷做的最后一把伞。”妇人把三人让进里间,倒了茶,“我叫周巧云,这铺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。爷爷是这一带最好的制伞匠,做了一辈子伞。梁上那把,是三十六骨的福伞,老规矩,家里闺女出嫁,做爹娘的要亲手备一把,出嫁那天打着上花轿,保佑一辈子风雨不愁。”
“这伞是给谁的?”
“给我娘的。”周巧云叹气,“我娘当年定了亲,爷爷高兴,说闺女出嫁,伞要他亲手做,用最好的竹,最好的皮纸,三十六根伞骨一根根削出来。可伞做到一半,爷爷病倒了。撑了几个月,临走那天,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削完的伞骨,掰都掰不开。”
“伞呢?”
“就吊在梁上,谁也没动过。”周巧云说,“我娘出嫁那天,用的是隔壁铺子现买的一把。爷爷病在床上,没能起来送。”
“那怪事呢?”
“打今年开春起。”周巧云的声音低下去,“每逢雨夜,那把伞就自己张开一半,卡在那儿,停一停,又自己合上。张开的动静很轻,‘吱呀’一声,跟叹气似的。一夜能来好几回。我夜里就睡在铺子后头,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当晚落了雨,正是个雨夜。
三人坐在铺子里守着。三更时分,雨声正密,房梁上传来“吱呀”一声。
那把半糊的伞,缓缓张开了。伞骨一根一根撑起来,撑到一半,卡住了。糊了一半的伞面绷着,半边白,半边露着骨。它就那么张着一半,悬在梁上,悬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,然后“吱呀”一声,慢慢合上了。
过了一阵,又张开一半,又卡住,又合上。
“真的跟叹气一样。”陈默压着嗓子,“一夜叹好几回,谁受得了。”
雨小些的时候,林疏桐搬了梯子上去,把那把伞从梁上取了下来,双手托住伞骨。
听魂。
涌上来的,是一个精瘦的老匠人,坐在工作台前,就着油灯削伞骨,一片竹屑一片竹屑地落。
周老匠做了一辈子伞。别人问他一把伞有什么好做的,他说,伞这东西,是替人挡风雨的,做伞的人手不能偷懒,手一懒,伞就不牢,风雨来了就误人。他这辈子做的伞,撑得开,合得拢,几十年不散骨,四里八乡嫁闺女,都指名要他的伞。
闺女定亲那天,他喝了酒,跟街坊说,我这辈子的伞都做了给别人家闺女,这回,给我自己闺女做一把,三十六骨,一根一根我亲手削。
伞做到一半,他病了。
躺在床上,他天天问的是伞做到哪儿了。徒弟来看他,他把削骨的刀法说给徒弟听;夜里疼得睡不着,他就在心里把那把伞从头做一遍,选竹、劈骨、钻孔、穿线、糊纸、上油、题字,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过。
他心里明白自己起不来了。可他咽不下的是,闺女出嫁那天,他这个做爹的,躺在床上,连门口都送不到。别人的闺女出嫁,是爹亲手打伞送上花轿的。他的闺女,要打着一把外头买的伞走。
伞匠做了一辈子伞,最风光的事,就是替出嫁的姑娘撑一回伞。他给几百个别人家的姑娘撑过,轮到自己的闺女,他缺席了。
他走的时候攥着那根伞骨,攥的是没送成闺女的那只手。
雨夜伞张一半,是他想起来一回,就想撑一回。可伞没糊完,撑不开,也合不拢,就卡在那儿,卡了这些年。
林疏桐收了手,下了梯子。
“他不是遗憾那把伞没做完。”林疏桐说,“他是遗憾没亲手送女儿出门。伞匠最风光的事,是替出嫁的姑娘撑一回伞,他给几百个别人家的姑娘撑过,唯独自己的闺女,他缺席了。”
周巧云听完,眼圈红了:“可我娘都走了十来年了,我爷爷这执念,还能圆上吗?”
“能。”林疏桐说,“伞没做完,就把它做完。你娘出嫁那天,你爷爷没能撑那把伞。可你是他孙女,你娘的闺女。这把伞做完了,你替你娘,撑着它走一回。”
周巧云愣住了,随即使劲点头:“我爷爷的手艺,我从小看到大,糊面、上油我都做得来!”
当夜,铺子里灯火通明。周巧云净了手,取出爷爷留下的皮纸和桐油,按老法子把剩下的半边伞面糊完。林疏桐在旁边搭手,沈墨渊举着灯,陈默蹲在一旁递东西。糊完面,上油,油干了又上一遍,前前后后忙到后半夜。
天蒙蒙亮,伞成了。三十六根伞骨,撑得开,合得拢,素白的伞面上,周巧云提笔写了两个小字:“送嫁”。
雨还没停透。周巧云撑开伞,独自出了门,去了镇外的坟地。三人在后头远远跟着。
周老匠和周巧云的娘,葬在一处。周巧云撑着那把全新的白伞,绕着两座坟,稳稳地走了一圈,边走边说:
“爷爷,伞糊完了,三十六骨,一根没少,我照您的手法糊的。娘,您出嫁那天,爷爷没起来,伞是外头买的。今儿个,这把伞,我替爷爷打,您受着。您二位都看着,伞打圆了,风雨不愁。”
伞面上,雨点子密密地落,顺着伞骨往下淌,一滴也没漏进去。
话音落时,那把伞在周巧云手里轻轻一颤,伞骨“嗡”地一声,绷得笔直,像有一只手在上头最后抚了一遍,松开了。
打那以后,再没有雨夜伞自开的动静了。
那把伞,周巧云没舍得收进库房,擦干净,配了伞套,端端正正摆在铺子最显眼的位置,成了周记伞铺的镇店之宝。铺子里添了条新规矩:这把伞不出售、不出租,只借一样人,出嫁的姑娘。谁家闺女出嫁,可以来借这把“送嫁”,打着上花轿,用完还回来。
“我爷爷等了一辈子没撑成的伞,”周巧云对来借伞的人家说,“往后,替一镇子的闺女撑。”
三人离镇那天,正碰上一户人家来借伞。新娘子红盖头,她娘撑着那把白伞往花轿去,伞面在细雨里张得圆圆的。陈默站在街边看,咂咂嘴:“这伞,值了。”
沈墨渊敲着掌心,慢悠悠说:“伞张一半,是等人替他撑完。”
金光无声地漫过她的视野:
【支线·油纸伞铺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54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掌心里,魂灵地图重新亮起。光点一跳一跳,落在了南边,小字浮现出来:
“绣楼又来了,那只绣鞋,绣了三十年,今晚要收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