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楼“今晚要收针”的提示，亮了不到半天就灭了。
光点跳到了南边海边，小字换成了，“渔村，三盏灯，只留一盏。”
“绣楼这一针，收了又收，收了半年了。”陈默背起包，“得，先去渔村。海边的活儿，我还一回没干过呢。”
“海边的事，多半跟水跟等有关系。”沈墨渊摇着扇子，“走吧，这回是南边最后一站。”
“最后一站？”陈默来了精神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感觉。”沈墨渊笑了笑，“一路上南边的执念，攒得差不多了。”
走了四天，到了海边。渔村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屋子顺着海湾排开，滩上晒着网，风里全是咸腥味。魂灵地图的光点一闪，灭了，指向村口那片黑黢黢的礁石。
村子里的动静，比想象中大。刚进村，一个五十来岁的渔民就把三人拦住了：“外乡人，夜里别往村口礁石那边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林疏桐问。
“灯。”那渔民压低嗓子，“礁石上，夜夜亮灯。没人点的灯，凭空亮起来，三盏。天亮的时候，灭两盏，剩一盏，一直亮到日头出来才没影。半年了，夜夜如此。”
“村里没人去瞧过？”
“谁敢！”渔民直摆手，“后来村里老祖婆发话了，说那不是邪祟，别怕，也别去动。老祖婆九十多了，村里的事，她最清楚。”
老祖婆住在村东头，一听三人来意，拄着拐把人让进屋，没绕弯子：“你们是来送灯下海的吧？坐。我给你们讲讲那三盏灯的来历。”
老祖婆说，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村里有个渔家阿婆，姓海，人称海阿婆，男人走得早，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儿子，全靠打渔过活。三个儿子长大后，一条船，父子兄弟一起出海。
海阿婆有个习惯。儿子们出海，天黑没回，她就到村口那片礁石上点灯，三个儿子，点三盏。灯往那儿一摆，海上的人远远就看得见，知道家里有人在等门。
“三个儿子，回来了几个？”陈默问。
“一个。”老祖婆伸出一根手指，顿了顿，“大儿子，早年一场风暴，船翻在外海，人没回来。二儿子，过了几年，也折在一场风浪里。就小儿子，福大命大，一辈子遇上好几回大浪，回回活着回来。”
“海阿婆呢？”
“海阿婆是前几年走的，九十多岁。”老祖婆叹气，“她这一辈子，就守着那三盏灯。大儿子没了以后，她还点三盏，别人劝她，她说，三盏齐，家里齐。二儿子没了，她还是点三盏。一直点到小儿子也打不动渔、退了船，她还在点。走了以后——灯还是三盏，夜夜自己亮。”
当晚，三人在村里歇下，半夜到礁石边去看。
海风又咸又硬。礁石上，三团昏黄的灯火，稳稳地亮着。没人点，没灯芯没灯油，就是三团火，浮在礁石上头一尺的地方。三更过后，其中两团火慢慢暗下去，灭了。
剩下那一盏，稳稳地亮着，亮到东方泛白，日头跳出海口，才悄没声地散了。
林疏桐走到礁石上，在那盏还亮着的渔火跟前站定，伸出手，探进那团火光里。
不烫。听魂。
涌上来的，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，裹着头巾，弯着腰，往礁石上摆灯。
海阿婆这辈子，话不多。男人没了，她没哭，带着三个儿子出海打渔；大儿子没了，她没哭，把灯点上，跟老二老三说，你哥看着你们呢；老二没了，她还是没哭，把灯点上，跟老三说，妈就剩你了，好好活。
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，就一个人到礁石上坐着，对着海说话。她跟海说，你拿走我两个，我不怨，打渔的人，命本来就是你给的。可你给我剩下这一个，你得给我留好。
三盏灯，村里人以为她是在等没回来的两个。不是。没回来的人，海收走了，回不来了，她心里明白。她点三盏灯，是点给老三看的。
老三每次出海回来，天黑进港，一抬头，村口礁石上三盏灯亮着，他就知道，娘在。三盏齐，家里齐，这是娘告诉他的话。他从小看着这三盏灯长大，哥哥们在的时候，灯是三盏；哥哥们不在了，灯还是三盏——娘用这三盏灯告诉他，这个家，在你心里从来没缺过角。
老三后来不打渔了，海阿婆还是夜夜点灯。老三劝她，娘，我都不出海了，您别夜夜吹海风了。老太太说，你不出海，可你的心还在海上飘着呢。
这话老三当时没听懂。
海阿婆知道自己快不行的时候，跟守在床边的老三说了一句话：娘走了，灯给你留着。你哪天心里飘得慌，就往礁石上看一眼。门一直开着，别怕回家。
老三没听明白，娘走了，哪来的门？
老太太走后，三盏灯夜夜自己亮。天明灭两盏，留一盏，留到日头出来。
留的那一盏，不是等没回来的两个。是留给活着的这一个的，门一直开着，别怕回家。
林疏桐收回手，退下礁石。
“她留一盏灯，不是等没回来的两个儿子。”林疏桐说，“是留给活着回来的小儿子，告诉他的：门一直开着，别怕回家。可这话说得太含糊，那小儿子到今天都没听懂。”
“老三还在吗？”陈默问。
“在。”林疏桐说，“刚才听魂的时候我看见了，他夜夜也在自家门口坐着，望着礁石上的灯发呆。人已经七十多了。”
第二天，村里人领着三人找到老三家。老渔翁姓海，村里都叫他海老三，七十四岁，腰板还挺得直，就是眼神发浑，一看就是心里压着事的人。
林疏桐把三盏灯的来历，一句一句讲给他听。讲他娘跟海说的话，讲三盏齐家里齐，讲那句“你不出海，可你的心还在海上飘着呢”，讲那句“门一直开着，别怕回家”。
海老三坐在门槛上，听着听着，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就红了。听到最后，这个七十多岁的老渔翁，抱着膝盖，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。
“我这辈子，天天梦见两个哥哥。”他抹着眼泪，“梦里他们问我，老三，家里的灯还点不点。我醒来就往礁石上看，灯亮着，我又害怕，又想看。我总觉得我娘还欠我一句话，没说明白。”
“她说明白了。”林疏桐说，“就等你听懂。她不是让灯一直替她亮下去。她那盏留到天亮的灯，是让你接着点，替她给你自己留门。你娘是灯，可灯得有人添油，才能一直亮。往后那盏灯，该由你点了。”
当天夜里，海老三提着一盏真正的渔灯，一步一挪上了礁石。
他在礁石上坐定，把灯摆在跟前，划火，点着。然后对着海上说：
“娘，儿子听懂了。您歇着，往后这盏灯，儿子自己点。两个哥哥在那边，也劳您替我带句话，灯点着，家就在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礁石上那三团渔火，其中的两团轻轻晃了晃，往上飘起来，越飘越高，往大海深处去了。
剩下那一团，缓缓地缩小，飘过来，一点黄光，落进了海老三面前那盏渔灯的火苗里。火苗“腾”地一跳，蹿高了半寸，稳稳地烧着，比先前亮了一倍。
海老三捧着那盏灯，坐在礁石上，一直坐到日头出来。
从那以后，礁石上再没有凭空亮起的渔火。可海老三夜夜去点灯，刮风也去，下雨也去，点一盏，留到天亮。
村里人看着，也慢慢跟着学。先是出海人家的婆娘，夜里在自家门口点一盏；后来干脆成了规矩，凡是家里有人出海的，夜里必点一盏灯，灯要留到人回来，人不回来，灯不灭。
村里人在礁石上刻了一行字，是老祖婆说的：
“留一盏灯，就是留一条回家的路。”
三人离开渔村那天，海老三撑着小船送他们出海口的渡船。船离岸，陈默回头看，村口礁石上，一盏灯亮着，后面几十户人家的门口，一盏一盏，一路亮进村子里去。
林疏桐的视野里，系统界面无声弹出：
【支线·渔村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：55/127】
【评级：甲等】
【南方支线系列·全部完成】
“南方，走完了。”陈默数了数，“从戏楼到渔村，这一大片，都清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往哪儿走？”陈默问。
沈墨渊收了扇子，往北边抬了抬下巴：“北边。货郎回了家，还有好些人，没回。”
掌心里，魂灵地图重新亮起。光点落在正北，很远，跳得又急又密，小字浮现出来：
“老井又来了，井底那半句话，三十年了，还没说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