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坡的路,走到一半,掌心里的光点忽然又跳了。
小字换成了,“他不急了,他说先送你一程。牧场,栅栏门,夜夜自己开合,像有谁在数羊。”
“老井里那位又让路了?”陈默停在坡道上,回头看了一眼,“这都第几回了?”
“他说不急了。”林疏桐盯着那行小字看了片刻,“这话头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‘又动了’,这回是‘他不急了’。我琢磨着,他是想让咱们把路上这些活儿都干完,再去见他。”
“行吧,客随主便。”陈默把包一甩,“牧场?那可有的走了,出黄土塬往北,过一道山梁就是草场。”
走了六天,草原到了。
一眼望不到边的草,风从草尖上滚过去,滚出一片一片的浪。牧场好找,地图的光点指着一片围了木栅栏的草场,栅栏圈得极大,里头星星点点全是羊。
牧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蒙古族汉子,叫那顺,皮肤晒得黑红。听明来意,他把手里的套马杆往地上一杵:“你们是为栅栏门来的?上马,边走边说。这事儿邪性,我正愁呢。”
那顺赶着三人往草场深处走,边走边讲。
“入夏以来,夜夜这样。”那顺说,“太阳一落,栅栏门就开始自己动。‘吱呀’一声开了,过一会儿,‘吱呀’一声关上。一晚上能开合十几回。没有风,我蹲在坡上看过,一丝风都没有,那门就那么自己动。”
“光开门也就罢了。”那顺压低声音,“要命的是羊。羊群夜里卧在栏里,那门一开,就有羊站起来,排着队,一只一只从门里出去,绕一圈,再一只一只回来。队形齐整得很,跟点数似的。出去多少只,回来多少只,一只不多,一只不少。我数过,回回正好。”
“卧槽。”陈默瞪眼,“羊排队?羊还有这本事?”
“羊没有。”那顺说,“可我家的羊有。它们是被数惯了的。”
当晚,三人在栅栏边的草坡上守着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那扇木栅栏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。
羊群里,头羊先站起来,抖抖毛,慢悠悠往门口走。后头的羊一只接一只起身,跟上,排成一列,从门里出去,在栏外的草地上绕了个大圈,又一只接一只走回来。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关上。
进完最后一只,门关严。过了小半个时辰,再开,再关,羊再走一圈。
林疏桐走到栅栏门前,等羊群归了栏,把手按在那扇旧木门上。
听魂。
涌上来的,不是人,是一条狗。
一条大狗,毛色黄白相间,耳朵一只立一只塌,站在栅栏门口,正对进出的羊群,一只一只地看。
这是巴特尔,那顺家养了十二年的牧羊犬。草原上的狗不算岁数,一条狗守群十二年,顶得上人守半辈子。它守这栏羊,从满月羔子守到满口老羊,风雨雪夜,一夜没缺过勤。
巴特尔有个习惯,夜夜数羊。羊进栏,它趴在门口,一只一只过眼;夜半起风,它起来绕栏一圈,再数一遍。数齐了,它才卧下睡。哪只羊夜里贪草走远了,它出去叼着羊角往回领,回来还得从头再数一遍——不多不少,数齐了才罢休。
那顺小时候不懂事,嫌它烦,说狗你数什么数,睡你的觉。那顺的阿爸,老牧主,摸着狗头说:傻小子,这狗比人靠得住。夜里狼来,人睡死了,它不睡;羊走散,人数不清,它数得清。一条狗数了十二年的羊,这个栏里丢过一只吗?
十二年,一只没丢过。
前年冬天,巴特尔老了,腿不行了,走一步晃三晃。可它夜夜还是要数羊。那顺拦着不让它出门,它就在栏里一只一只地看,看完了,冲那顺低低叫一声,那是它的报数,齐了。
它死在一个雪夜。死之前,它挣扎着爬到栅栏门口,绕着门转了三圈,才卧下来,把头朝着羊栏的方向,闭的眼。
它转那三圈,是在交代。可那顺当时哭糊涂了,没看懂。
那顺后来从邻居家抱来一条新狗,取名苏赫,想接着看栏。可苏赫年轻,贪玩,夜里爱追田鼠,数羊是半点不会。巴特尔在栏边看着,急得围着门转。它数了几十年的羊,齐齐整整交到主家手里的栏,如今夜里没狗数羊了。
它怕。不是怕自己没数成羊,是怕夜里丢一只。狼来的时候苏赫追田鼠去了,羊贪草走远了没人领。丢一只,主家一年的辛苦就折一分。主家赔不起。
所以它夜夜回来,开门,放羊出来绕圈,那是它在数,从一只重新数到一只。数完了,关严门,它才能安心待到下一夜。可它数得了一夜,数不了一年。狗魂拢不住这扇门太久,它一天比一天累,门开合的“吱呀”声,一夜比一夜轻了。
林疏桐收回手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这条狗守了十二年群,夜里数羊,从没丢过一只。”林疏桐说,“它放心不下的,是接它班的新狗还不会数羊。它怕夜里丢一只羊,主家赔不起。它快撑不住了,得赶紧把班交出去。”
那顺蹲在草地上,听完半天没吭声,末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声音都劈了:“我当它是舍不得羊群!它死了还在给我干活!我还抱回来个只会追田鼠的浑货!”
苏赫正趴在不远处的羊栏边,听主人数落它,尾巴讨好地摇了摇。
“不怪苏赫。”林疏桐说,“它是没师父。巴特尔当年有老牧主教,苏赫没有。得把班正经交出去。”
怎么交?林疏桐把听魂听来的路数一说,那顺连连点头。
第二天,那顺从屋里翻出一个旧皮项圈,皮子磨得发亮,铜扣都秃了,那是巴特尔戴了十二年的项圈,它死后那顺一直收着。那顺把项圈给苏赫扣上。苏赫戴上的那一刻,忽然不闹了,站在那儿,耳朵支棱起来,朝着栏里的羊群看了很久。
然后那顺按林疏桐教的法子,训“点羊哨”。这是巴特尔生前跟老牧主配合多年的路数:哨响两短,开栏放羊;一长,羊群归圈;哨音连响三遍,狗沿栏巡边,一只一只过眼。这哨音巴特尔听了十二年,栏里的羊也听了十二年,羊认哨,狗认数,两下里是配好的。苏赫带着巴特尔的项圈,被那顺手把手带了三天哨音和巡栏,第四天头上,这只贪玩的年轻狗开窍了,哨响归栏,它跟着老羊一只一只地看,看完冲那顺低低叫一声。
那顺听见那一声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跟巴特尔报数的调子,一模一样。
当夜,三人又守在坡上。
月亮升起来,栅栏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最后一次。羊群没有再排队绕圈,它们卧在栏里,安安稳稳地睡。苏赫站起来,叼开门边,绕栏巡了一圈,回来卧在门口,头朝着羊群。
那扇门,轻轻地、稳稳地,自己合上了。合得严丝合缝。打那以后,夜夜如此,再没自己开合过。
第二天一早,那顺在栅栏门边挖了个坑,把巴特尔生前最爱咬的那根老皮鞭,那顺的阿爸留下的、被巴特尔啃得坑坑洼洼的一根旧鞭杆,埋了进去,堆了个小小的土包。
“巴特尔,”那顺蹲在土包前,用蒙语低声念叨了几句,又用汉话说了一遍,“苏赫接班了,哨也立起来了,羊一只不少。你歇着吧。下辈子,还来给我数羊。”
那顺在埋鞭子的地方立了块小木牌。牧场上的客人问起来,他就指着那块牌子和门口那条戴旧项圈的狗,把巴特尔数羊的故事讲一遍。讲到最后总添一句:
“守夜的,从来不止是人。”
牧场后来立了新规矩:羊栏的哨,夜夜要吹三遍,一遍不能省。吹哨的人不管是那顺自己还是雇的牧工,都得先学会巴特尔那一套“一只一只过眼”的数法。
三人离开牧场那天,那顺骑马送出十里地。分别的时候,苏赫跟在马后头跑了一程,在坡顶站定,冲他们低低叫了一声。
沈墨渊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,摸着下巴说:“守夜的从来不止是人。这一路走了五十多个执念,这是头一个,不是人的。”
视野一角,界面自己亮了:
【支线·牧场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59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掌心里,魂灵地图重新亮起。光点落回南边那道坡,跳得又慢又沉,小字浮现:
“牧场清了,路平了。上坡吧,井里的水,凉了三十年,还给你留着半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