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坡没走二里地,光点又跳了。
“他不急了,他说再等等。”小字换成了,“草原,夜夜琴声,调子是断的。”
“又是让路。”陈默仰头看天,叹了口气,“我说老井里那位,到底攒了多少话?走走走,琴声这活儿我听着新鲜。”
往草原深处走了两天,到了一片牧点稀疏的草场。说是草场,其实已经算草原腹地了,最近的蒙古包在一里外,孤零零两顶。魂灵地图的光点一闪,灭了,指着牧点西边一片开阔的草滩。
当晚,三人在那户牧民家借宿。牧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牧人,叫敖其尔,一听三人问夜里的琴声,手里的奶茶碗就放下了。
“你们也听见了?”
“还没听,是来找的。”陈默说,“大爷,这琴声,多长时间了?”
“入夏就有。”敖其尔说,“夜风一起,琴声就飘过来。马头琴,拉得那叫一个好,忽高忽低的,跟唱歌一样。可邪门就邪门在,那调子是断的。每回拉到同一个地方,‘嘣’一下,断了,跟弦崩了一样。断完了,过一会儿,又从头拉。一夜能断十几回。”
“往西边草滩去听过吗?”
“去过。”敖其尔摇头,“我们两户人家,几个汉子,打着手电去寻过三回。琴声明明就在草滩上,可到了地方,什么都没有。没人,没琴,连个人脚印都没有。琴声还在耳朵里,人影不见。第三回是后半夜去的,一伙人站了半宿,那琴声就在我们跟前响,愣是找不着拉琴的人。”
“你们这儿,从前有拉马头琴的高手?”林疏桐问。
敖其尔沉默了。半晌,他起身,从哈那墙边取下一把蒙了布的马头琴,掀开布,那琴很旧,琴身上的漆磨掉大半。
“这是巴图的琴。”敖其尔说,“我师父,也是我叔。这一带拉马头琴的,没人比得过他。他在世的时候,草原上婚嫁、那达慕、过寿,都请他去拉琴。他一开弓,马都竖耳朵。”
“他有一匹枣红马。”敖其尔的手在琴身上慢慢摩挲,“爱得跟眼珠子似的。那马跑起来,草原上没一匹追得上。巴图常说,等他编出一支好长调,就让枣红马驮着他在那达慕上跑头马。可那年春天,枣红马走失了。头天夜里还在栏里,第二天没了,找遍了方圆百里。有人说往北边被赶马队顺走了,也有人说,是被更大的马群裹挟着走了。”
“巴图就为这个走的?”
“为这个熬的。”敖其尔叹气,“马丢了以后,他就跟丢了魂一样。天天骑马出去找,找了一个多月,人晒脱了一层皮。找不回来,他就不出去了,开始编调子。他说要编一支长调,编一支‘跑得比风还快’的调子,献给枣红马。他说调子编成了,马在草原上不管跑多远,只要听见这支调子,就知道往回跑。”
“编成了吗?”
“没编成。”敖其尔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编了三年。前头几段都成了,拉给草原上的人听,人人说好。就差最后一段。他总说还差一点,差一点,怎么都差一点。编到第三年冬天,人没了。病走的,走得急。这支没编完的调子,还有这把琴,就留下了。”
当晚,三人在敖其尔家的蒙古包外守着。
风从西边草滩上过来,带着草香。后半夜,琴声起来了。
马头琴的声音,在夜风里忽高忽低,呜呜咽咽,又亮又远。那调子起得很高,像一匹马从远处飞奔而来,蹄声渐近,气息飞扬,到了最高的地方,猛地一收,往下沉,像马放慢了步子,像人在唤:
马儿啊,你跑吧,跑得比风快:
调子一折一折往下走,越走越低,越走越慢,忽然:
“嘣。”
断了。像一根弦,在最后那个音上崩了。
风里静了一小会儿,琴声又从头响起。
陈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:“妈的,听得我心里发毛。这调子听着……咋说呢,像人喊马,喊到嗓子哑了。”
林疏桐起身,循着琴声往西边草滩走。敖其尔和两个牧民点着手电跟上。琴声就在前面,可越走近,越辨不出方向,那声音像是四面八方都有,又像贴着草皮飘。
林疏桐在草滩中央站定,蹲下身,双手按进草里。
听魂。
涌上来的,是一个精壮的汉子,盘腿坐在草地上,怀里抱着马头琴,琴弓在弦上走。
巴图这一辈子,一半在马背上,一半在琴弦上。他的琴为什么拉得好?牧民们说他是天才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琴声是跟马学的。马蹄的节奏、马鬃在风里的抖动、马奔起来时鼻孔里的气息,他全揉进了琴声里。他的琴声里有一匹马,人人听得出来。
枣红马丢的那年,他已经老了。可他还是天天骑马去找,找了一个多月。最后一回,他在草原深处勒住马,听着风,忽然明白过来,这匹马,怕是找不回来了。草原太大,马跑得太快,赶上马群裹挟着走,几百里外都是它。
他回来,把马头琴擦了三遍,开始编那支长调。
“跑得比风还快”,这是枣红马奔跑的样子。前几段他编得顺,马起跑了,马飞奔了,马奔过夏牧场,奔过冬窝子,奔过河流和敖包,一路奔出调子外头去了,头几段的调子,写的全是马往外跑。
可最后一段,他编不出来。
最后一段,该写马回头。
马跑出去容易,调子扬出去容易,可怎么让马回头?他试了三年。让调子降下来,马像停住了;让调子转个弯,马像在原地打转;让调子变温柔,马像在低头吃草。都不对。都不是“回头”。
他病重的时候,还搂着琴躺着。他跟守在旁边的敖其尔说:这调子,就差一段了。马跑出去的那几段都成了,就是回不了头。马儿回头,不是勒缰绳勒回来的,不是人追回来的,是它自己听见了什么,心里一动,自己掉头往回跑。那个“心里一动”,是什么?我编了三年,编不出来。
他到死也没编出来。所以他死了,琴声夜夜在草滩上响。调子拉到该回头的地方,断了。断在马奔出去的尽头,断在回不了头的地方。
马回不了头,他就走不了。
林疏桐收回手,站起来。
“他不是在找马。”林疏桐说,“他是那支长调,缺最后一段。前几段写的都是马往外跑,最后一段该写马回头。可他编了三年,编不出来。马儿回头,不是勒回来的,是它自己听见了什么,心里一动,掉头往回跑。那个‘心里一动’,他没找着。”
“那怎么补?”敖其尔抱着师父的琴,声音发颤,“我跟着师父学琴这些年,那段我也试过,也是编不出来。”
“一个人编不出来。”林疏桐说,“可巴图拉了半辈子琴,草原上人人听过他的琴。他的调子要的那个‘心里一动’,不在琴上,在听琴的人身上。把牧民们聚起来,篝火点起来,把前几段唱出来,让大伙儿补,每人一句,唱唱自个儿心里那匹回头的马。”
敖其尔愣了愣,一拍大腿:“对啊!长调本来就是草原上人一起唱出来的!我师父是一个人憋在屋里编,才编不出来的!”
第二天入夜,敖其尔家牧点热闹了。消息传开,邻近几个牧点的牧民骑马赶来,十几户人家,老老小小几十口人,在草滩上点起一大堆篝火。巴图的琴摆在篝火边的毡子上。
敖其尔抱起师父的琴,先拉了一遍那支断了的长调。拉到断处,琴声戛然而止。篝火边一片安静。
“从这儿往后,没有了。”敖其尔环视众人,“师父编了三年没编出来。今儿个,咱们大伙儿一块儿补。巴图叔的调子,草原上的马,唱吧!”
一个白胡子老牧人先开了口,用蒙语唱起来,唱的是年轻时丢过的一匹马。调子顺着巴图的断处接下去,苍老、沙哑。唱了两句,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上,唱他小时候贪玩走远、听见阿妈喊他乳名回头的那一下。接着是女人们唱,唱丈夫夜归时毡房里的灯。孩子们唱,唱迷路的羊羔听见母羊咩叫。
你一句,我一句,蒙语汉语混着来,调子越接越长。唱到后来,没人分得清是谁在起头,篝火边几十口人跟着一起唱,歌声顺着夜风铺出去,铺满草滩。
林疏桐听着听着,忽然听见,琴声跟上来了。
敖其尔怀里的巴图的琴,不知何时自己响了,琴弓没人碰,弦自己在震,琴声严丝合缝地托着众人的歌声,顺着那支长调一路往下走。走到断处,没有断——琴声一沉,一转,温柔又响亮地,把众人唱的那一段接了过去。
马儿啊,你听见了没有,毡房里的灯亮着,勒勒车吱呀响着,你的伙伴在栏里叫着。跑吧,跑得比风快,可跑过了风,就该回头了:
长调走完最后一个音,收在满草滩的寂静里。
就在收音的那一刻,夜风里,传来了一阵马蹄声。
不是一人一骑,是一小群马,踏着夜色从北边过来,跑得又轻又快。篝火边的牧民全都站了起来。马群跑到草滩边上,慢下来,绕着人群转了半圈。领头的是一匹枣红马,枣红马身边,跟着三匹半大的小马。
“枣红马!”敖其尔失声喊出来,“真是枣红马!它带着马娃子回来了!”
那匹老枣红马在草滩边站定,朝着篝火的方向,昂起头,长长地嘶鸣了一声。琴声早已停了,琴弦还在轻轻地震。老马嘶鸣完,领着它的儿孙,撒开蹄子,跑进了夜色深处的草场。蹄声远了,最后归于风里。
篝火边,好些牧民在抹眼泪。敖其尔抱着师父的琴,对着马群跑走的方向,深深低下了头。
“师父,”他哽咽着说,“马回头了。是你那一段调子,把它喊回来的。”
打那以后,草滩上再没有夜里断掉的琴声。
那支补全的长调,牧民们口口相传,很快唱遍了这片草原。调子定名那天,几个老牧人商量了半宿,最后用了白胡子老牧人提的名,叫《回头马》。谁家丢了马、谁家孩子远行,就在毡房外唱这支调子,唱到最后一段,总要唱得又慢又响,好让跑出去的心,听见回头的那一声。
三人离开草场那天,敖其尔骑马送出很远。临别,他调转马头,忽然在马背上唱起了《回头马》的最后一段,越唱越远,歌声顺着风追着三人送了出去。
界面在她眼前无声地铺开:
【支线·草原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60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五十九个了,凑个整。”陈默掰着手指头数,笑了一声,“六十个,这路走过半还多了。你说这执念,人有人放不下的,狗有狗放不下的,连调子都有调子放不下的。”
“调子放不下的,其实还是人。”林疏桐收起界面,“巴图等那匹马回头,等了三年,又等了三十年。调子补全了,马就认识回家的路了。”
掌心里,魂灵地图重新亮起。光点一路向南,翻过山梁,落回黄土塬那道坡顶,跳得又慢又沉。小字浮现:
“六十个了。坡上的井等着呢,半句话三十年没出口,今儿个,该说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