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坡吧。老井里的他,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这句话在魂灵地图上挂了两天,两人却还堵在一个山口里。
不是走不动,是走不过去。
山口立着一座敖包。石头垒的,一人多高,顶上插着几根褪了色的木杆,挂着哈达,风一吹哗啦啦地响。按牧民的说法,路过敖包必须下马,绕三圈,添一块石头,求个路途平安。
问题是,这敖包最近不太对劲。
“你们自己看。”放羊的汉子叫巴雅尔,三十来岁,脸膛黑红,说话嗓门大,“每天早上,多一块石头。就多一块,不多不少。我问遍了,全营子没人添过。妈呀不对,卧槽,邪门了简直。”
“你这都开始学我们说话了。”陈默蹲在敖包边上,盯着那块石头看。
那是块青灰色的石头,巴掌大,一面平整。它就摆在敖包朝东南的那一面,位置很正,不高不低,石面朝外,摆得端端正正。
“我第一回看见,以为是哪个过路人添的。”巴雅尔说,“添就添呗,好事。可第二天,又多一块。第三天,又一块。我蹲了一宿!天亮前一炷香的工夫,我眼皮就眨了一下,就一下,再看,多出来了。我跟你们说,我这辈子没怕过狼,这回后脖颈子凉的。”
陈默伸手就要去拿那块石头。
“别动。”林疏桐按住他的手腕,“先问。三十年前的商道,是从这个山口过的?”
巴雅尔愣了一下:“你们怎么知道?”
“地图上画的。”陈默胡咧咧,“我们是……考察的。”
“是打这儿过的。”巴雅尔朝东南一指,“老辈人赶驼队,驮盐驮茶,走的就是这条道。后来沙子大了,道废了,改走北边了。你们问这个干啥?”
“驼队里,有没有一个赶驼人,出山前在这儿许过愿?”
巴雅尔挠头:“那我哪知道,我那会儿还没出生呢。”他忽然一拍大腿,“哎,我阿爸知道!我阿爸今年七十八,年轻时给驼队带过路!走,我领你们去!”
巴雅尔的阿爸叫其其格老人不合适,老人叫**达日玛**,住在山口下头的蒙古包里,盘腿坐着,腰已经弯了,眼睛倒还清楚。听巴雅尔连比划带喊地讲完,老人沉默了很久,端起奶茶喝了一口。
“有这号人。”老人说,声音哑,慢,“我记得他。赶驼的,汉人,大伙叫他老石。三十来年前,最后一次驼队,出山前在这儿歇脚。老石绕着敖包走了三圈,跟敖包磕了个头。我问他求啥,他说求平安回来。”
老人又喝了一口奶茶。
“他说,平安回来,给你添一块最好的石头。他说他看中了一块石头,在盐湖边上,青的,一面平得能当镜子。他说那石头配得上敖包。”
“后来呢?”陈默问。
“后来起了沙暴。”老人把碗放下,“三天三夜的风。驼队散了,人死了大半,剩下的绕道回来的。老石没回来。人没回来,驼也没回来。盐湖那块石头,就更没人去拿了。”
蒙古包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风刮着,敖包上的哈达哗啦哗啦。
“可石头每天自己来一块。”巴雅尔压着嗓子,“阿爸,这不是老石……”
“少瞎说。”老人瞪了他一眼,转头看林疏桐,“姑娘,你刚才一直在听,你听出啥了?”
林疏桐没答话。她已经出了蒙古包,走到敖包跟前,摘了手套,把手按在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上。
听魂的能力顺着石面渗下去。
风沙。很大的风沙,打在脸上跟刀子一样。驼铃响,响得很乱。一个男人的喘息,粗,急,中间夹着咳嗽。他在驼背上,怀里死死抱着什么东西,硬的,硌着肋骨。风把他从驼背上掀下去,他在沙里滚,爬,还在往前挪——挪的方向不对,不是回家的方向,是回头,朝山口这边。
“他不是没回来。”林疏桐收回手,睁开眼,“他往回爬了。抱着那块石头,爬了多远不知道,爬到力竭。人散在风沙里了,石头落了地。”
“石头落了地,就成了愿。”沈墨渊在旁边接了一句,扇子收着,没摇。
“啥意思?”巴雅尔没听懂。
“意思是他回来了。”陈默替他说,“以另一种方式。三十年了,他每天往这儿送一块石头。那不是石头多了,那是他在报信呢,平安回来了,来添石了,诺言没赖账。”
巴雅尔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达日玛老人扶着哈那杆,慢慢站起来,冲着敖包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达日玛爷爷。”林疏桐说,“按老礼,添石头得有人念词,得绕三圈,得有人应这个愿。他一个人添了三十年,没人应过。今天,咱们替他把这个礼补全。”
“补。”老人答得干脆,转身吩咐巴雅尔,“去,把营子里的人都叫来。就说,老石回来了。”
太阳偏西的时候,山口聚了十几个人。巴雅尔从盐湖边捡来一块青石,一面平,最好的那块。达日玛老人拄着杖,亲手把那块“多出来”的青灰石头从敖包上请下来,用新哈达裹了,又按照老礼,绕敖包三圈,把石头郑重地垒上去,垒在东南面最正的位置。
“石头来了。”老人念词,声音抖,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,“愿收下了。路走完了。老石,到家了。”
营子里会唱安魂调的老阿妈起了头,调子悠长,一圈人跟着低低地唱。林疏桐站在敖包跟前,看见那块青灰的石头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光,光里有个驼背的影子,直起腰来,冲敖包深深作了个揖,散了。
那块“多出来”的石头,就那么融进了石堆里,跟别的石头挨在一起,严丝合缝,看不出分别了。
当夜,三人在营子里借宿。陈默后半夜起来解手,特意绕到山口看了一眼,回来把沈墨渊踹醒。
“没多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真没了。就今天垒上去那一块,规规矩矩在里头待着。”
“你半夜去看石头,你才是邪门。”沈墨渊翻了个身。
第二天一早,达日玛老人立在敖包旁边立了条新规矩,用蒙语和汉话各说了一遍,让巴雅尔拿刀在木杆上刻下来:
“过敖包者,添石两块。一块为己,一块给没能回来的人。”
打这以后,山口这敖包比别处长得都快。头一天早上,敖包底下齐齐整整码了三十四块石头,十七个人添的,一块不多,一块不少。
陈默蹲在旁边数完了,起身拍拍裤子:“这规矩好啊。我给他添一块。”
他也捡了块石头,认认真真摆上去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金光铺开:
【支线·敖包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61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沈墨渊收起扇子,看了一眼那座每天都在长高的石堆,慢悠悠地说:“石头记得每一个许过愿的人。”
林疏桐没接话。她盯着魂灵地图看——南边黄土塬的方向,那个光点又亮了,比之前亮。小字换了一句:
“三十年又添了三十年。他有点等不及了。上坡吧。”
“走了。”林疏桐收起手机,“去黄土塬。”
“早该去了。”陈默把背包甩上肩,“我倒要听听,那半句话到底憋了个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