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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城隍庙

纸嫁衣·百鬼簿 书瑶 2428 2026-08-29 15:21:35

从柳林铺再往南走三天,路过一座叫定平的县城。进城的时候天色还早,三人本想找家客栈歇脚,结果在主街上被一阵吵嚷拦住了。

一群人围在城隍庙门口,里头传出吵闹声。

“不让你进就是不让你进!庙里出了邪祟,你还往上凑!”

“我守了二十年庙,我不守谁守?!”

三人凑过去一看,一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正拦着一个瘦老头,老头梗着脖子往里挤。陈默跟旁边看热闹的一打听,得嘞,还真有热闹。

瘦老头姓金,是城隍庙的庙祝,守了二十年庙。前几天庙里出了怪事,县里管庙产的人怕出乱子,让他先回家歇着,换了个胆大的年轻人守。老头不干,天天来门口吵架。

“什么邪祟?”陈默凑过去问。

金庙祝一看是外乡人,反倒找到了倾诉的地方,一把拉住陈默的袖子:“客人,你听我说!大殿里有一幅判官壁画,民国年间画的,判官拿着笔,底下是一卷打开的善恶簿。这些年好好的,上个月开始,邪门了!”

“咋个邪门法?”

“那判官的笔尖,每天夜里滴一滴朱砂!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红得跟血似的,就滴在善恶簿上头。一天一滴,滴了一个多月,滴出来的朱砂在墙上连成一条线了!我守夜的时候看过,半夜三更,那笔尖就红一下,一滴下来,准得很!”

“报案了吗?”

“报了,来了人,看了半天,说墙里没水管子,没裂缝,查不出名堂。管庙产的就说是邪祟,把我撵回家了。”老头气得胡子直抖,“那壁画是我师祖守着的,我得守到底!”

林疏桐看了看沈墨渊。沈墨渊收了扇子:“进去看看。就说是我们劝架的,顺便帮着瞧瞧。”

管庙产的胖子叫岑主任,起先死活不让外人进,后来听金庙祝说这三位“是省里来的民俗考察的”,又见林疏桐说话条理清楚,才松了口,条件是他全程跟着。

大殿里,判官壁画占了半面墙。画工是好画工,判官的脸绷着,手里一支笔,笔尖悬在半空,底下是摊开的善恶簿。笔尖正下方,墙上果然有一道暗红的痕迹,一小滴一小滴连起来的,从笔尖垂到簿面上,已经连成一条细细的线。

“妈的,真是每天一滴?”陈默仰着头看。

“每天。”金庙祝说,“我记了日子,三十七天,三十七滴。”

林疏桐没急着碰墙。她先问:“金师傅,您说这壁画是您师祖守着的?”

“我师祖姓贺,民国年间就是这庙里的庙祝。画也是他那会儿请人画的。”

“民国年间,这庙里出过什么大事?”

金庙祝想了想:“大事……庙会算吗?”

“庙会怎么了?”

“我这辈子听师父念叨过好多回。”金庙祝说,“民国那时候,这城隍庙庙会是全县最大的庙会,年年唱大戏。有一年唱《目连救母》,戏班里出了个冤案,闹得可大了。具体咋回事,我说不全,得问我师父。我师父今年九十一,在城南养老呢。”

“那还等什么。”陈默搓手,“走,问老爷子去。”

金庙祝的师父姓贺,跟师祖同姓,是过继的徒弟。老爷子九十一了,眼睛花耳朵背,可脑子一点不糊涂。三人提着点心上门,老爷子听金庙祝凑在耳朵边喊了半天“壁画滴朱砂”,忽然坐直了身子。

“笔动了?”老爷子问。

“您知道?!”

“我能不知道吗。”老爷子叹气,“那笔,早就该动了。”

接下来半个多小时,老爷子断断续续讲完了一桩九十多年前的旧事。

民国年间,城隍庙庙会连唱七天大戏。班主姓贺,就是金庙祝的师祖,戏唱得好,人也硬气。那年唱《目连救母》,戏班里有個哑女,叫杏儿,是班主收留的孤儿,在戏班里管衣箱,也登台演些没词的小角色。

戏唱到第五天,县里一位老爷家丢了东西,怀疑到戏班头上,搜了后台,说丢的玉佩在杏儿的衣箱里搜出来了。

“一个哑巴,说不清,辩不得。”贺老爷子说,“那玉佩是谁放的,天知道。可满城的人第二天就传开了,说戏班藏了个女贼。更缺德的是,班主迫于压力,临时改了戏文,当天的《目连救母》里加了一段‘恶鬼’,让杏儿涂了脸演恶鬼,算是‘当众谢罪’。看完戏,全城人都认定了,杏儿是恶鬼转世。”

“后来呢?”陈默追问。

“后来杏儿当夜就投了井。查都没查,人死了,玉佩的事儿也就没人提了。”老爷子说到这儿,用袖子擦眼睛,“班主悔啊。他后来查明白了,玉佩是戏班一个跑龙套的偷的,怕事发,栽赃给说不清话的杏儿。班主把那跑龙踢出了班子,可是没用,人没了,全城人记住的还是那个‘恶鬼’。班主想改回来,想把真相贴出去,想重排一折戏给杏儿洗冤。可那时候庙会已经散了,戏班子要吃饭,往哪儿走哪儿唱,戏班主跟县里的会首们低头哈腰惯了,就怕一句‘戏文岂能说改就改,坏了规矩’,把这口气咽了一辈子。”

“他就守着这庙,守到死。”金庙祝接了一句,“师祖临终前,还念叨‘改一笔,就改一笔’。”

“壁画就是他请人画的。”贺老爷子说,“判官手里的笔,是照着他自己那支笔画的。他那是画给杏儿看的,判官手里有笔,善恶簿上就有地方改。他自己是没敢改。”

屋里静了。

“我懂了。”林疏桐缓缓地说,“滴朱砂的不是判官。是你们的班主爷。他当了那么多年庙祝,死后还守着这面墙。他想落笔,想给杏儿改那一笔,改了九十多年,笔尖悬着,落不下去。”

“为啥落不下去?”陈默问。

“戏没重排,冤没昭雪。戏文里杏儿还是恶鬼,全城的账记错了,他不敢落这个笔。他怕落下去,还是错的。”

当天下午,林疏桐去了县里的文化站。定平县这些年恢复了庙会传统,城隍庙庙会每年秋天还唱戏,请的是县剧团。文化站的老站长一听这事,翻出一册民国戏本残页,《目连救母》定平改本,果然里头有一段“恶鬼”,角色名就叫“杏儿”。

“这戏本我们就当老资料存着,没敢演过这段。”老站长说,“要按你们说的,把这段冤案公开,重排一折平冤的戏,县剧团那边……”

“我去说。”金庙祝把胸脯拍得砰砰响,“庙会的头柱香还是我上的!这戏,就冲着给班主爷了愿,也得唱!”

事情比想的顺。剧团里一位唱了一辈子老生的团长,听完故事,一拍桌子:“唱!这折戏要是没人唱,我们这行当真是白吃饭了。”

秋庙会开锣那天,城隍庙前搭了台。头一场就是新排的《目连救母·平冤》。戏排得实在:前半截原样唱,唱到“恶鬼”出场,戏文一转,新加的一折里,当年的实情一层一层揭开,栽赃的跪了,哑女的冤情当台念白,一字一句,念得清清楚楚。扮演杏儿的演员不会哑语,专门请了聋哑学校的一位老师教了三天,台上比划的那几句话,台下的老人们看懂了,她说的是:我没拿。

戏唱到那句“善恶簿上,改一笔”,台下几千看客,呼啦啦站起来一片。

散戏之后,金庙祝领着三人回到大殿。壁画跟前没人。判官笔尖上那一点红,慢慢地渗下来,可这一次没有悬着,它顺着笔尖,落下去,落在善恶簿的画卷上,红得像一方印。

“落笔了。”金庙祝声音发颤,“班主爷,落笔了。”

墙上那条滴了一个多月的朱砂线,颜色一点点淡下去,第二天再看,淡得几乎认不出了,只剩簿面上那一小点红,鲜亮如新。

庙里随后办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把“平冤”那折定为庙会保留戏目,每年必唱,写进了庙会的章程。第二件,金庙祝请人查了庙志,把哑女杏儿的名字、生平、冤案的始末,工工整整补写进民国那一卷的末尾。落笔那天,贺老爷子坐着轮椅来了,看完那页字,让金庙祝推他到大殿,对着壁画磕了一个头。

“师父的师父,”老爷子说,“笔搁下了。”

出庙门的时候,林疏桐的手机震了一下。金光铺开:

【支线·城隍庙·已完成】

【累计进度:63/127】

【评级:甲等】

“戏文也是账,记错了就得改。”沈墨渊摇开扇子,“这一笔,等了九十多年。”

林疏桐没说话。她已经在看魂灵地图了。黄土塬的光点就在前面,出了城往南,翻两道梁就到。小字这回短得很,就五个字:

“别绕了,上来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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