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定平县城,翻两道梁,第三天下午,三人到了黄土塬边上最后一个村子,叫杏树坳。
按魂灵地图的指引,坡顶老井就在这村后头。可三人刚进村口,就被眼前的事儿绊住了。
村口有座土地庙,一间小屋那么大,青砖砌的,顶上瓦松了,用石棉瓦压着。庙前围着七八个村民,对着供桌指指点点。
供桌是老供桌,木头的,桌面上摆着苹果、馒头、三炷香。邪门的地方在于,这张桌子的位置。
“昨儿夜里,这桌子自己往东挪了半尺。”说话的是村长,六十来岁,嗓音苍老,说话前先叹口气,“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见供桌自己长腿。桌子腿底的印儿还在原来的地方,一道一道的,是蹭过去的。”
“每晚都挪?”陈默凑过去看桌腿的印子。
“每晚。”一个粗嗓门的汉子接话,是村长的儿子,叫栓柱,“我头天不信邪,拿粉笔在桌子腿周围画了圈。第二天早上,桌子腿出了圈,供果也挪了,苹果原来在东,现在跑西边去了。”
“还有更邪的。”村长又叹了口气,抬手指供桌,“你们自己看桌面上那个。”
供桌的桌面上,积着薄薄一层香灰。香灰上有字,是一根手指划出来的,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:
“让我再看一眼。”
“我去。”陈默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字是……昨晚划的?”
“昨晚。”栓柱说,“香灰是昨儿傍晚我亲手铺的,铺平了才上的香。今儿早上就成这样了。”
沈墨渊绕着小庙走了一圈,扇子收着没摇:“这庙,朝向不对吧。”
村长一拍大腿:“您是行家!这庙原本朝东,供桌正对村东头。可它现在,整张供桌拧着劲儿冲东南。东南边有啥?工地!村东头的老村子,去年整村拆了,现在正盖回迁楼呢!”
老村拆迁,新庙要盖在原地,就是现在村口这座土地庙的旧址上,可规划是新址另建。村民说的土地庙,指的就是这座,去年新起的,还没上漆,砖缝里的灰都没干透。
“庙是新的,供桌是老的。”林疏桐看着那张老供桌,“老桌子是原来那座土地庙里的?”
“是。”村长说,“原来的土地庙在村东头老村当中,拆的时候,别的都拆了,这张供桌是几个老人硬拦下来的。现在这桌子在供桌上摆着,没人动过它。”
“原来那庙,有庙祝吗?”
村长没马上答。他看了儿子一眼,栓柱把话接过去,声音低了。
“有。我三爷爷,守了那庙六十年。”
“六十年?”陈默咋舌。
“他无儿无女,一辈子就守庙。”栓柱说,“村子要拆的前一年,他还在庙里住。拆之前,村里人劝他搬敬老院去,他不肯。后来村委做工作,他总算点了头。搬去镇上敬老院之后三个月,人就没了。走之前一直念叨一句话——”
“啥话?”
“我还没看够。”
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下。林疏桐走到供桌前,摘了手套,双手按在桌面上。
听魂的能力顺着老木头渗下去。
秋天的日头。庙门口坐着个老头,眯着眼,看晒场上翻粮食的,看小孩追狗的,看娶亲的队伍放炮的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日。后来晒场空了,人搬走了,机器开进来,墙一堵一堵推倒。老头坐在敬老院的窗前,看着窗外,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——村子拆了,人还在,可我看不到他们了。我还没看够。我守了一辈子,就想看着这村子活着的样子,看家家户户的日子,看娃娃们长大。让我再看一眼,一眼就行,看好我就放心走……
念到后来,窗外只剩机器的响声。
林疏桐收回手,在供桌边上站了很久。
“他不是反对拆迁。”她说,“他就是想再看一眼。看一眼村子还活着的样子。看不到,他不放心走。”
“可老村都平了。”陈默挠头,“上哪儿给他看去?”
“看啥呀。”村长又叹气,“老村平了,工地围挡圈起来,里头塔吊林立,连条街的形状都认不出了。”
林疏桐没说话,转头问村长:“村里有没有老村的老照片?各家各户的,谁家墙上有没有挂的?”
“照片……”村长想了想,“老照片各家兴许有。要成套的,得问一人。当年拆迁登记之前,县里来过一个照相的,说是给老村留资料,挨家挨户拍了个遍。那人姓吕,照片应该还在他手里。”
“人好找吗?”
“好找。”栓柱掏手机,“我存着他微信呢,搞摄影的,吕师傅。我们村改造的事,他前后跟了两年。”
吕师傅电话里听说这事儿,第二天一早就开车过来了,后备箱里拉了两个大纸箱。
“全在这儿。”吕师傅拍了拍箱子,“两千三百多张。老村的街、巷、门楼、院墙,家家户户的门口,连房檐下的燕子窝我都拍了。当时就是想着给村里留个底,没想到今天能派上这用场。”
“照片是底子。”林疏桐说,“但光有照片不够。金师傅那样的事不缺,缺的是名字。老庙祝看了六十年,他看的不是房子,是人。得把家家户户的名字跟照片配上,一户一页,写成一卷村志,供进庙里。”
村长连声说好,当场张罗。栓柱挨家挨户通知,回迁户们的老照片也翻出来不少。村里几个上过学的老人被请来认门认户,谁家在哪儿住,家里几口人,老人姓啥,娃娃小名叫啥,一户一户地核。核完一户,吕师傅配一页照片。
核了整整五天,一卷村志成了。红纸封皮,一共一百四十七户,每户一页:照片贴当中,右边写户主名字、家里人口,左边写这户的门牌和一句老村的话,有的写“门口有棵老杏树”,有的写“院里打的水窖是1984年打的”。老村的街巷图也画在卷首,几条街、几口井、戏台在哪儿、土地庙在哪儿,标得清清楚楚。
上供那天,新土地庙重新布置了。供桌就是那张老供桌,桌子的位置按林疏桐说的调了,不再拧着劲儿冲东南,而是端端正正朝向老村原来的方位。村志供在正中,照片摊开,翻到的是晒场那一页,照片上晒场里晒着粮食,翻粮的人直着腰,小孩追着狗跑。
香上齐了,村长带头磕头:“三叔,村子拆了,人还在。这卷村志供在庙里,你想看,随时看。”
当夜,三人在庙外守着。三更天,庙里传来极轻的响动,像有人一页一页翻纸。林疏桐推门进去,供桌上那卷村志摊开着,翻过了大半,摊开的那页停在一户人家的合影上。香灰上那行“让我再看一眼”旁边,多了一道新的划痕,短,却认得出:
“看够了。”
第二天正好是回迁选房的日子。新房在工地上盖,回迁楼刚封了顶。选完房的村民陆续到新庙上香,一拨接一拨,进门先说一句:
“土地公,搬新家了。”
吕师傅把这卷村志拍成电子版,一户一份,发给了所有回迁户。老照片配上名字的事在村里传开,好几户人家专门跑来庙里,找到自家那一页,一看就是半天。
陈默蹲在庙门口数上香的人,数到第十一拨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金光铺开:
【支线·土地庙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64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村子会拆,念想挪个地方继续住。”林疏桐合上庙门,转身朝村后望去。
黄土塬的坡,就在眼前了。坡顶上那口老井的方向,魂灵地图的光点亮得像一小团火。小字这回换了口气,像松了口气,又像催促:
“绕了这么大一圈,可算来了。上来吧,孩子们。我把话焐了三十年,就等今天说出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