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坡之前,得先穿过坡底那条老街。
老街叫瓦窑街,是个百年老集,逢五逢十开集。三人到的那天是初九,不逢集,街上冷冷清清,铺面多半关着。按理说直接穿街出北口,两个钟头就能上坡顶。
结果走到街心,陈默站住了。
“你们听见没?”
“听见什么?”沈墨渊问。
“叫卖声。”
三人都停下。街上没人,风把几张纸吹得贴墙根跑。可那声音确实在,细细的,飘飘的,从街东头那边过来:
“糖人,五文一个,”
“我去。”陈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“这街上一个活人都没有,谁在吆喝?”
声音飘忽,一会儿像在东,一会儿像在西。三人循着声音找,找了两个来回,最后定位在一个地方,街东头一个空门脸前头。门脸的幌子早就没了,只剩门框上一枚锈钉子,地上一圈比别处颜色深的印子,是摊子常年摆在那儿压出来的。
“糖摊。”林疏桐说,“旧址。”
“糖人,五文一个,”那声音又飘过来一遍,就在三人耳朵边上,可四下里空空荡荡。
林疏桐掏出魂灵地图。地图上,黄土塬坡顶那个光点还亮着,可老街这个位置,又浮出一个新的小光点,就在糖摊旧址上。小字写着:
“不差这一晚上。最后一回,先送他一程。明早,一定上坡。”
“得,又是让路的。”陈默把包一撂,“老井这位真是好人当到底了。行,那就送。”
三人就近找了个还开着门的小卖部打听。小卖部老板娘五十来岁,一听“糖人”俩字,先是一愣,然后放下手里的瓜子。
“你们听见吆喝了?”她把三人让进屋,压低声音,“这条街上,听见那声吆喝的,不止你们。这条街的老户,散集后的晚上,谁都听见过。没人敢应声。”
“那是谁的声儿?”
“张爷爷的。”老板娘说,“卖糖人的张爷爷。我小时候,他就在那个门脸摆摊。吹糖人、画糖画,手艺一绝,一条街的孩子都围着他转。逢集的时候,他那摊子跟前挤得水泄不通。他不光卖,谁家孩子没带钱,眼馋,他就白给,说娃娃看着糖人笑一笑,比啥都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孩子们长大了,一个一个进城了。张爷爷岁数也大了,摊子越摆越晚,散得越散越早。十一年前,人没了。”老板娘叹口气,“打那以后,那个门脸再没人敢租。他走以后头一年,就有人听见散了集的晚上有吆喝声。妈呀,头几年吓得没人敢走夜路,后来听惯了,也就当没听见。可你们今天这一问,我才起一身鸡皮疙瘩,这声儿,都吆喝十一年了。”
“他有传人吗?”林疏桐问,“手艺这块儿。”
“有个徒弟,早年间跟他学的。徒弟后来也不干这行了,去省城做糕点了。人叫啥来着……”老板娘想了半天,“姓孟!小名叫孟豆,大号孟宪堂。他每年清明还回来给张爷爷上坟呢,我碰见过。”
孟宪堂好找。老板娘有他微信,一个电话打过去,那头沉默了半分钟,然后说:“我明早开车回来。那声吆喝,你们别让它停。我盯一宿。”
当晚,孟宪堂就到了,四十来岁,省城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的师傅。他把车停在街口,跟三人在糖摊旧址边上坐了一夜。后半夜,那声“糖人,五文一个,”又飘起来,他一听,眼圈就红了。
“一模一样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师父吆喝,尾音往上挑,就那个调。别人学不来。”
天亮之前,林疏桐走到那圈深色印子中间,摘了手套,双手按在地上。
听魂的能力顺着老街的地面渗下去,刚下去半尺就被顶了回来。青石板底下压着几十年的车辙和人脚,来来往往的杂念太厚,什么都分不出来。
她收回手,缓了一口气,又按下去。这一回不往深里探,只贴着地皮走。
听魂。
逢集的晌午。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,一个摊子后头坐着个老头,手里的糖稀拉出细丝。摊子前头一圈一圈的孩子,仰着脸。糖人吹好了,兔子、猴子、大公鸡,一个一个递出去,一声一声的笑。老头不吆喝的时候,就眯着眼看那些孩子,看他们举着糖人跑,看他们把糖人举过头顶比谁的影子长。后来摊子前空了,街也空了,老头还是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块没吹的糖稀,心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——
“再说一回。哪个娃娃,再说一回那句话。爷爷你的糖人最好看。说一回,我就收摊回家……”
林疏桐收回手,蹲在地上没动。
“他就想听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孩子们夸他糖人好看的话,他听了一辈子。临了临了,摊子前没人了,话断了。他不是想摆摊,是想再听一回。”
“哪句话?”孟宪堂问。
“爷爷你的糖人最好看。”
孟宪堂坐在马路牙子上,半天没吭声,最后一拍大腿站起来:“糖稀我都带着。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,师父的料,我车里常备着一套。今天逢集吗?”
“初九,不逢集。”老板娘说。
“不逢集就摆。摆到放学的点。”
当天下午,糖摊在旧址重新支起来了。孟宪堂把摊子摆在那圈深色印子的正当中,铜锅熬糖,老师父传的那套家伙一样一样摆开。他不吆喝,就低头熬糖。糖香一起,半条街都闻见了。
先是几个老人围过来,站着看,不买,就看。后是放学的孩子,闻着味儿寻过来,围了一圈。孟宪堂手艺是老师父教的底子,糖稀在他手里一拉一吹,兔子出来了,大公鸡出来了。
第一批糖人,二十来个,一个不卖,挨个分给围着的孩子们。
“白给的?”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不敢接。
“白给的。”孟宪堂说,“吃吧。”
孩子们举着糖人,咬的咬,比的比。那个小男孩咬了一口兔子耳朵,含着糖,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:
“爷爷你的糖人最好吃!”
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不服气,脆生生地纠正:“是最好看!”
话音落地,街上那声吆喝又响起来了。可这一回,它不飘了,就在摊子上头,清清楚楚地来了一遍:
“糖人,五文一个,”
吆喝到一半,变成了一声笑。很轻,很短,像老头眯着眼笑出声的那种。笑完,风一过,街上的糖香里,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孟宪堂仰着头站了一会儿,冲着空气弯腰作了个揖:“师父,收摊了。”
第二天,孟宪堂跟省城的铺子请了长假,糖摊在老街正式重新开张。他改了规矩:不逢集的下午也摆,专门等放学的孩子;每个孩子头一个糖人不要钱,规矩就一条,得说一句糖人好。老师傅的老价目牌他也挂出来了,上头添了一行小字:“五文一个”,底下注着:“娃娃的话,顶一万文。”
那声散集后的吆喝,从此再没人听见过。
三人出北口上坡前,手机在她兜里震了。掏出来时,金光正一层一层漫开:
【支线·集市·已完成】
【累计进度:65/127】
【评级:甲等】
“一句娃娃话,他等了十一年。”沈墨渊扇子往坡顶一指,“该上坡了。”
魂灵地图上,坡顶的光点稳稳地亮着,小字只有一句:
“送完最后一程了。孩子们,坡上见。”
